丽贝卡看了看它,又看了看地上的定位钉。
“看来你不是金属做的。”她说。
她把线缆固定器的保险重新推回去,放回抽屉。而后又拿了短撬杆和半指绝缘手套。
她支起脑袋检查了一下自己还要做什么。
灰铁拍打了一下尾巴。丽贝卡冷漠地看了它一眼。
高处的挂轨上还有一只可以用来固定维修臂的牵引夹。她伸手够不到,脚下也没有可以踩的东西。几秒后,灰铁的尾巴伸过来,尾尖卷住牵引夹,把它从挂轨上扯下。丽贝卡弯腰捡起,检查是否完后,把它和短接线放在一起。
“……”
丽贝卡对灰铁的动作没有表示。
她清点了一遍手上的东西,能临时给控制台接电,切开小件,卡住门缝,但处理不了主支撑臂。大型扩张器、工业切割箱已经被先她一步的那几个人拿走。
研究员有小车,带走工具不费什么力气。不过他们得把设备带到穿梭机入口附近,还要停下来操作。懊丧无益,丽贝卡反而想开了些,即使什么都没拿到,也可以试着坐收渔翁之利。
——
丽贝卡有一段时间很想成为希达尔戈那样的大人。
希达尔戈是从事脑力劳动的人,当然不是说她的体力很差。她总是坐在某个办公室的转椅上,支着一条腿,另一只脚点在地面,身体微微侧着,只留给旁人一个侧脸。她的头发束得很低,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不像学校投影课里那些永远微笑的学者,希达尔戈大多数时候都比较严肃,但聊起日常事情时又很和气。
她总是游刃有余,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丽贝卡喜欢这种样子。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成排数据随之打开或者关闭。不需要大声证明自己,也不用向谁解释太多。
丽贝卡现在站在门外,抬头看向监控探头。
门上方的摄像头还在工作,镜面里有一点红光。丽贝卡抬手对着摄像头招了招,又用指节在门板上扣了两下。几秒后,门缝里传来电磁锁逐层释放的声音。锁销回缩,气密条卸压,门向侧面滑开一截,丽贝卡迅速闪身进去。
希达尔戈坐在控制台前的转椅上。和丽贝卡记忆里差不多。
支着二郎腿,椅子随着她脚点地的动作转动了一点,侧脸变成正脸,那种锋利隐去了一点。她看着丽贝卡,笑了一下。丽贝卡的生还让她显得有生机了一点,脸上的细纹随着微笑跳跃了一下。
“早上好,丽贝卡。”她偏了偏脑袋,确认了一下时间。
丽贝卡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近,也没有对希达尔戈的问候做出反应。她先看了一眼房间,墙上并列着研究所的局部结构图和几路灰白色监控画面。靠里面还有一扇门。
“崔佛在隔壁睡觉。”希达尔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或者说尝试睡觉。他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你最好不要突然踹门进去,他会尖叫。”
丽贝卡走到她身边。
“达米里斯被寄生了。”她觉得有必要先对希达尔戈说明。
希达尔戈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但没有消失。她只是“哦”了一声,手指停在控制台边缘,抬头看着丽贝卡。
“死了吗?”她问。
丽贝卡点头。
希达尔戈沉默了片刻。屏幕上几路监控画面不断刷新,画面里的走廊空着,偶尔有雪花状干扰从中间扫过去。
“如果不是你,我也难免这样的命运。”她轻声说,“我醒来的时候还有些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被拖进去。后来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你被丢下车之后,我很懊悔,”她停了一下,又笑了笑,“没想到你这样顽强。”
她伸出手,握住丽贝卡的手。“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小姑娘。”不过她似乎对丽贝卡究竟怎么活下来的没有什么兴趣。
希达尔戈的手掌很凉,她用力握了握,像在确认丽贝卡确实站在这里,“谢谢你愿意救我。”丽贝卡垂着眼看她们交握的手,过了一会儿才笑了一下。她把手抽回来,弯腰把背包放到地上。
但是希达尔戈看起来好像对能活着并不感到十分开心。
“我没怎么看清巢穴。”希达尔戈往后靠进椅背,声音里带了一点自嘲,“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在这种时候表现得更有研究精神,比如观察一下结构,分析它们怎么分工。结果没有。我很快就晕过去了。”
她转回去看控制屏。她用两根手指放大一幅平面图,又很快缩小。
“也许知道这些就足够了。思考太多,有时候反而会丧失判断。人不能在每一个瞬间都把自己当成见证者,尤其是自己已经快被拖去当样本的时候。”
丽贝卡拖了把椅子坐下来,下巴搁到控制台边缘,身体向前趴了一点。她看着希达尔戈在屏幕上切换视角,看着她几乎是漫无目的的把几条通道标成不同颜色,然后又改回去。
问候的话希达尔戈没说几句,可能已经到达她所能表达情感的极限,也许她太疲惫。
丽贝卡没有多说什么,只把手伸进背包,把那支密封管掏了出来。
希达尔戈转头时,表情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
透明管里的破胸体幼体被密封着,细长的身体蜷在里面,灰白色,了无生气。
“你把这个带在包里?”希达尔戈有点不可思议的伸出手指点了点,问。
丽贝卡把密封管放到控制台上,“我看这里的人在研究这个。”她说,“那个森博士写了好多日志。有些我不理解。”
希达尔戈把密封管拉近了一点,先看看封口,又看看阀门,最后才把它转过来端详里面的幼体。
丽贝卡偏过头观察她的表情。
“为什么之前见到你,你不在这个研究所呢?”她问。
希达尔戈的目光还停在密封管上。过了几秒,她才把管子放回台面,手指仍搭在管壁上。
“我记得我曾经和森争论。”她没有回答丽贝卡的问题,“不止一次。我说这里有很多平民,孩子,工程人员,探险者。也许我们不该这么傲慢。森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去想最坏的结果。更何况,这些人都是自愿来到这里的。真为他们着想,就该干好自己手头的工作。”
当然。丽贝卡想,森和她差不多级别,也可能比她高一些,她怎么会不知道关于这些怪物的事情呢,她甚至应该是深度参与者。
“那你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丽贝卡问。
希达尔戈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她才没什么音调起伏的说,“我不想沦为公司牟利的工具,也不想满足一些自恋狂扮演造物主的癖好。”
丽贝卡觉得希达尔戈应该做的不错,也许她也写了密密麻麻的日志,用了很多她不懂的术语只是隐藏得很好。毕竟她没见她搞砸过什么事情。
她看向那支密封管。
“这些东西真的是被创造出来的吗?”
希达尔戈没有回答。她的手指从密封管上移开,转而按住控制台边缘。
“我不知道。”她语气生硬。
丽贝卡觉得她好像在用力扣台子边缘。她没有追问。
希达尔戈侧过眼看她,眼珠划到眼尾。
“你不该想这些。”
控制室安静下来。希达尔戈垂眼看向屏幕下方的资料栏,低声,像是自言自语,“有智能并不一定优越,也不意味着更适宜生存。”
丽贝卡抬眼。
“遵从本能是最省力的。有智能意味着有了偏好,有了兴趣,有了倾向。你无法再沿着一条单一道路走下去。会出现很多吸引你的事情,让你无法进行利益最大化的决定。”
丽贝卡皱了皱眉,她在暗示什么吗。
她重新看向丽贝卡。那目光从丽贝卡的脸上略微往下扫了一点,很快又回到她的眼睛。希达尔戈轻轻叹了口气,终止了这个话题。
“你怎么不赶快去穿梭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