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186年7月10日
时间:0955
殖民地的商店并非什么都有。
它位于住宿区和公共食堂之间,门脸很窄,灰白色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褪色的供货表。里面有压缩食品,滤芯,电池还有一些被放在很高的货架上地小东西。运输船不会为了某个孩子想要一只布娃娃就改变装载清单。采购申请要提前写,最后还要看商人们愿不愿意顺便把那一点无关紧要的,挣不到几个钱的东西塞进货舱缝隙里。
丽贝卡三岁的时候,安觉得她该有几个真正能抱在怀里的玩具。
家里不是没有东西给她玩。保护壳泛黄地旧平板里装着很多儿童游戏,蒂姆淘汰下来的手柄也还可以用,公共教育终端里有成套的趣味课程。但安不太愿意让她那么早整天盯着屏幕。丽贝卡太小,坐在地毯上抱着比她头还大的平板时,整张脸都会被蓝光照亮,安都担心她被那个玻璃屏幕吸进去。
安托了好几个人。先问负责物资登记的薇拉,又去找下一班运输船上的通信员,最后还让拉斯写了额外申请。
那批东西过了大半年才到哈德利的希望。
物资箱被送到商店后,安第一时间带丽贝卡过去。店里的空气干燥,货架间有一股纸箱和防潮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店员把那个小箱子从后面的储藏柜里拿出来,拆开封条,里面躺着三只娃娃和几件积木。两只娃娃是新的,外包装完整,头发还很顺溜,脸颊两侧印着整齐的红色圆点。第三只没有包装,被一层薄膜单独缠着,披风边缘磨出了毛,战士外套上的线脚也不齐。它的一只眼睛开了线,黑色纽扣歪在一边,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安皱起了眉头。
她把那只娃娃拿起来,翻到背面去看标签,又检查缝线和填充物。店员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搭在登记板上,一脸不耐烦地解释说运输过程中包装破损,想换也可以,但下一批什么时候到不好说。安不高兴了,让他把运输记录调出来。她不喜欢别人拿这种东西糊弄她的小女儿。
丽贝卡没有听他们说话。
她蹲在地上,手掌按在膝盖前面,身体向前倾,看着那只战士打扮的娃娃。它比另外两只瘦一点,头发是棕色毛线做的,有一缕翘在额前,披风短短的,衣服下摆缝着几颗歪斜的小扣子。那只开线的眼睛让它看上去有点狼狈,但它的嘴角仍然弯着。丽贝卡伸手抓住它,把它抱到怀里,手指抠住披风边缘,不肯松开。
“凯西。”她说。
安低头看她。
“宝贝,这只不好。”安蹲下来,试着把那只娃娃从她怀里拿出来,“妈妈去把钱退掉,好不好?我们选新的。你看那边那只,裙子很漂亮,眼睛也是好的。”
丽贝卡把娃娃抱得更紧。她小小一点,动作却很用力,整个人往后仰,把自己钉在地上,鞋底蹭出细小的摩擦声。
“不要。”她说。
安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又试了几次,丽贝卡都不肯松手。最后安只好站起来,重新看向店员,没好气地盘问了几句。她付钱时脸色仍然不好。丽贝卡坐在地上,把凯西翻过来,仔细摸它的头发和衣服,好像自己刚刚从一堆等待报废的物资里救下了一个战士。
当天晚上,安把凯西的眼睛缝好了。
她坐在餐桌旁,灯光压在她的手指上,针尖穿过布面。丽贝卡趴在桌边看,鼻尖几乎要碰到桌面。安让她往后一点,小心针扎到眼睛。凯西被缝好以后,那只纽扣眼仍然和另一只不太对称,安看了几秒,像是还想拆开重来,丽贝卡已经把它抱走了。
拉斯抱着手臂靠在门框边,看着丽贝卡坐在地毯上摆弄凯西。
“这孩子真是不识货。”他说。
蒂姆坐在沙发另一头玩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他抬头看了一眼丽贝卡和那只旧娃娃,嗤笑了一声,又低头继续玩。
丽贝卡嘟着嘴,把凯西扶正,让它站在地毯上。她背对着他们,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控制室里有一段短暂的沉默。
丽贝卡的手指搭在控制台边缘,希达尔戈刚才的话萦绕在她耳边。丽贝卡垂着眼,看见自己袖口上凝固的污渍和血。
希达尔戈看着她。见她毫无动身前往三层的打算,轻轻吐了一口气。
“我只是在说我自己。”她说,不知是找补还是安慰。
丽贝卡抬起眼。
希达尔戈坐在转椅上,手肘支着扶手,手指交叠在一起。丽贝卡几乎看不出她被掳走过,她恢复得不错,只是衣物又脏又烂。
“我的职业规划一直不太好。”希达尔戈说。
她把视线转回控制屏,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另一条走廊的监控。画面里只有一段空通道,地面上散着被拖开的管线。
“公司信任、赏识我,给了我更好的设备,更高的权限,还有一些普通研究机构永远拿不到的记录。”她继续说,“我被那些东西冲昏了头脑,一头栽在这个灰扑扑的卫星上。”话毕,希达尔戈脸上的皱纹漾开,她笑了笑。
丽贝卡没有说话。
希达尔戈有点无奈。
“你到底想听到什么呢,小姑娘。”她又恢复了那张没什么生气的脸,“你得先离开这里,活下去。”
“公司还在等着你们带样本离开吗。”丽贝卡看着她。
希达尔戈迟疑了一下。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
“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她说。
丽贝卡有点厌倦,“我去看看崔佛。”她转移话题。
闻言希达尔戈忽然警惕地看了丽贝卡一眼,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转椅底部的滚轮转了转,希达尔戈站起身来。
“我去叫他吧。”希达尔戈说。
“不。”
丽贝卡已经转身往里面那扇门走了。
室内地冷光照着丽贝卡的背影。她的背包背在背后,把她压得弯了一点腰,工具把包面撑出几块硬的轮廓,一把斧头从侧袋露出一截。
希达尔戈看着她走到隔壁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