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佛倒在墙边,毯子一半压在他腿下,一半拖到丽贝卡脚边。丽贝卡用那条毯子擦自己的脸。布料粗糙,吸满了血后变得更沉。她先擦脸侧,又抬手擦头发,带血的手指从发根里梳过去,头皮被带出几道深色的痕迹。
希达尔戈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房间太小,开枪留下的味道散不掉,火药、血腥味和房间的霉味混在一起,有点恶心。
“为什么?”希达尔戈问,“有什么必要杀了他。”
丽贝卡继续擦脸。毯子已经擦不干净,只会把血推开,推成薄薄的一层。她拉开背包,把自己的毯子拿出来。
“没有为什么。”她说,“也许该去质问把怪物创造出来的人。”
希达尔戈没有接话。
丽贝卡把带血的毯子丢到一边。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希达尔戈。她的脸没有完全擦干净,颧骨下方还有一道斜着拖开的血痕。枪还在她手里,保险没有合上。
“你说得对。”丽贝卡说。
希达尔戈疑惑。
“智能反而会让你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丽贝卡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憎恨,钟情,还有那些更高级的智慧带来的情感。它们会驱使人把力气花在和生存没有关系的琐事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表盘上有裂纹,银色指针仍在慢慢走。秒针越过刻度,发出轻微的响声。丽贝卡看了两秒,又把手放下。
“所以我知道为什么那只怪物会选择我了。”
她说。
希达尔戈挑了一下眉,“喔,”她回忆了一会,“你说过的那只,小一点的怪物?”
“现在很大。”丽贝卡快速纠正。
“森的日志里提到过多样性。”丽贝卡回忆着那个词,“我没有仔细看,但怪物似乎也有迭代。也许它更加聪明,但聪明让它有了偏好,偏好让它没有选择唾手可得的成年人。”
她停了一下。
“而是我。”
“从这个角度来说,它是失败品。”
“它费劲的改变我。你说得对,园艺间不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丽贝卡来回踱步,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只是,只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它到底改变了什么,”她嘴里念念有词,有些神经质,“它们靠什么识别健康与否,成年与否……”
“啊!!————”
丽贝卡抱住脑袋,突然开始尖叫。手枪枪身磕到她的后脑勺,希达尔戈看着,有点担心擦枪走火。
也许是信息素。丽贝卡想,她放下手,安静了下来。
崔佛的面容已经难以辨认,那张脸刚才还在喋喋不休,大哭大闹,现在只剩下一团乱七八糟的组织。丽贝卡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条从他身下慢慢扩散开的血线。血流过地板接缝,流过掉落的狗牌。
“它会为傲慢付出代价。”她说。
“也许你很适合搞研究。”希达尔戈听完只是笑了笑,想去摸摸丽贝卡的脑袋。
她当然对丽贝卡说得东西很有兴趣,但她已经没有机会再去验证,她有点累。所以她只是这样带着调侃的说了句,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思考太多。殖民地的惨状和研究生横陈的资料设施几乎要把她从中间撕碎,她甚至不能面对自己。
丽贝卡皱起眉。
她转过头,认真看了希达尔戈一会儿。
阿克隆差劲的环境让人的年龄变得不那么准确,而连日疲于奔命让希达尔戈憔悴了不少。她眼下有深深的青影,脸颊凹陷更甚,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看着一片血肉模糊仍然能说出“搞研究”这种话。
希达尔戈才是最适合搞研究的那个。丽贝卡想。
这个女人比她自述得要疯狂得多。冷静的疯狂。
她从房间里走出去,靴底带出一排血脚印。桌上的密封管还放在原处,里面的幼年体蜷缩在里。
她把它带出来,是因为它可能有用。希达尔戈也许能从它身上看出什么。它是一件证据,一个能把公司和那些怪物联系在一起的东西。但希达尔戈说不知道,她早该想到希达尔戈的立场——只是依然无法恨她。这个死掉的家伙留在管子里,也只会继续保持完整,成为另一个人桌面上的样本。
丽贝卡不想再保管它。
丽贝卡走到控制台前,把密封管拿起来。她的手指扣住封盖,试着拧了一下。封口很紧,里面有一层气密锁。她把管子抵在桌边,用斧头顶住卡扣,向下一压。封盖发出一声尖细的裂响,白色气雾从缝隙里喷出来。她又压了一次,封盖松脱,滚到地上。
幼年体从管口滑出来,带着一滩透明液体落到地面上。
丽贝卡低头看了一眼,把它踢到一边去。她从希达尔戈嘴里什么也问不出来,那就让这个东西在空气中腐烂掉吧。
希达尔戈站在几步外,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丽贝卡把空掉的气密管扔进垃圾堆,低头整理背包。“我们走吧。”丽贝卡把包里的东西掏来掏去,“那些研究员拿到了切割机器。我们要先处理穿梭机门的问题。”
希达尔戈站在不远处,没有反应。
丽贝卡回头看她。
灰铁的焦躁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它在门外的暗处。它不喜欢她在这里停留太久,也不喜欢她被血味和死亡影响。
“不。”希达尔戈说。
“不了。”她强调,象征性的捂住胸口,“我还是感觉很虚弱。我想在这里待着。”
丽贝卡迟疑了一下。她没有太多时间站在这里判断希达尔戈这句话是真是假。
“好。”丽贝卡说,“那我会回来找你。”
希达尔戈点了点头。
“谢谢你。”她说。
“不过如果来不及,你也不用回来。”
丽贝卡摇了摇头。
“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