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186年7月10日
时间:1011
崔佛不关心她的沉默。他时不时瞟一眼丽贝卡,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肩膀上的工具。
丽贝卡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
“你真好看。”崔佛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
他呆呆地望着丽贝卡,还有她脸上的那道疤。他是真的那么觉得。
那道伤痕从面颊一侧斜着切下去,边缘已经收紧,颜色比周围皮肤更浅,像獠牙。那让他觉得很美。锋利又残破的美丽。
“你老是能活下来。”他说,视线终于从那道疤上移开,又很快落回她眼睛附近,“以前也是。你哪里都去,什么都不怕,别人吓唬两下就哭了,你不一样。”
有一次是在住宿区后的一个夹层。丽贝卡被他堵在尽头,肩膀被挤得不能完全转动。她那时比他矮不少,脸颊上沾着灰,鼻尖和下巴都有一点脏污,嘴唇紧紧抿着,眼睛因为愤怒和恐惧睁得很大。她不肯哭,越不肯哭,脸上的表情就越狰狞。
他记得自己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试图从他手臂下面钻出去,看着她肩膀撞到管线后又缩回来。
那张拧巴脏兮兮的脸,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丽贝卡慢慢重合。
“哦,还有风机那事,”他想起来,“你好像也没哭?我记不太清了,总之我没听见声音,你可都要被搅成肉泥了。”
“不过,”崔佛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你不是也没死吗?”
丽贝卡眨了一下眼。
他抬手抓了抓脸。他没有觉得从前的事需要道歉,也没有觉得自己真的做错过什么。在他的回忆里,那只是过去的游戏,一次没有造成损失的推搡,在甚至可以拿出来证明她很特别!
“如果那时候你真的死了。”他说。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终于说到某个让他感到兴奋又害怕的地方。“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会永远记得你的。”他笑了笑,“永远。”
丽贝卡也忽然跟着笑了笑。
难看的笑容。她的嘴角向上动了一下,眼睛里没有跟着出现笑意。崔佛看到她的笑容,声音停住,喉结轻轻滚动。他把毯子攥紧了一点。
丽贝卡往前走了几步。
她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变得奇怪,一种痴迷感小心的流露出来。他慢慢伸出一只手,先碰了碰丽贝卡垂在身侧的指尖。
他的手很凉,皮肤有点粗糙。他的手指停在她指尖上,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会抽回去。几秒后,他又往上探了一点,得寸进尺地把她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
他的拇指小心地摩挲过她的指节,有种亲昵。
他轻轻把她的手拉近,贴到自己脸侧。
丽贝卡垂眼看着他。崔佛和达米里斯长得其实很像,只是崔佛的脸干瘦许多,嘴唇周围的口轮匝肌和他哥哥一样微微鼓起。他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几乎可以触到她的皮肤,干热的呼吸扫过她的指尖,大而无神的眼睛仰望着她,眼神中带着期许。短胡茬擦过她的指腹,呼出水汽的湿意留在她手上。
“达米里斯死了。”
崔佛的手停住。
他一开始没有听懂,眼睛仍然盯着丽贝卡,表情保持着刚才那种期待。随后他的瞳孔轻微收缩,嘴唇慢慢张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不。”
他说。
丽贝卡把手抽回来。
“他被寄生了。”丽贝卡一只手抬了抬,像是示意当时的场景有多夸张,“我看着他的胸口鼓起来,骨头从里面裂开,血喷得到处都是。怪物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的时候,他还没完全断气。”
她停了一下,看着崔佛的眼睛。
“他死了。”
她伸手探进马甲内侧,从口袋里捏出那枚狗牌。金属牌被血浸过,边缘有一小块发黑的凝固物,链子缠在她指节上,狗牌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房间里的灯光照出上面刻着的名字和编号。达米里斯的名字被磨损了一部分,但仍然能辨认。
崔佛的视线落在狗牌上。刚才那种黏腻的亲近和痴迷从他眼睛里消失,剩下一种空洞的迟钝的恐惧。
丽贝卡松开手。
狗牌落到地上,崔佛低头看着它。
几秒后,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两只手把狗牌抓起来,手指抖得厉害,链子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他把狗牌贴近眼前,眼睛睁得很大,努力去辨认这个东西是否属于达米里斯。
然后崔佛猛地站了起来。
毯子从他身上滑下去,堆在脚边。他开始发抖,抬手揪住自己的头发,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和他如影随形的怯懦感又冒出来。
“不,不可能!!”他说。
丽贝卡看着他。
“不!”崔佛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变尖,喉咙像被人掐住,“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你肯定在骗我。”
他说到后面已经开始哭。他看起来像是想后退,又没有地方可以退,脚跟踩到毯子,差点绊倒。
“不可能。”他哭着说,声音越来越大,“我不相信。我哥哥不会死。他不会死的!”
崔佛突然扑向她。
他弯下腰来抱住丽贝卡,手臂从她身体两侧绕过去,紧紧环住她的腰。这个姿势让他显得狼狈。他比她高,不得不把背弓起来,脸埋到她肩膀附近,额头和鼻梁压在她衣服上,哭声闷在布料里,断断续续地往外冒。
丽贝卡侧眼看着他的脸。
崔佛大概总是需要一个人供他寄生。以前是达米里斯。达米里斯死了,他就立刻换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人。他甚至不先确认对方愿不愿意。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他说。
崔佛声音里混着哭腔,黏腻而尖细,“丽贝卡,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你别走。你别走。我不能一个人。”
他又直起腰,眼泪糊在脸上,眼睛红得厉害,嘴还张着,像是要继续说什么。然后他的视线忽然停住了。
崔佛的眼神呆呆地聚焦到自己额头正中心。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叫出声。
枪声在小房间里炸开。
希达尔戈推门进来的时候,丽贝卡正蹲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