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她该死在那个堆满漫画和游戏卡带的安全屋。她好想倒在旧衣服堆里，再也不醒来。这种舒缓的感受也许共享给了灰铁，让这个冷冰冰的怪物短暂从生存本能中抽离出来，和她一起感受，于是它忘记把她从自己眼前的通风管道里拽出来，把她固定在自己可以掌控的地方。她脑中飞驰而过她和它一起被追逐的画面，她帮它拜托不友善的同类，还有在园艺间上的对视。它也会记得这些吗？在绿色中度过的时日，在血色中结束的相依。记忆对它来说是什么？

管道尽头是一块焊在墙上的隔板。焊料封住了边缘几处能供人拆卸的地方，板面间留着不规则的缝隙，足够她看清控制室里的桌子、推车，以及围在旁边的人。她用手背蹭掉脸上的灰，找了个看得最清楚的位置。

奥尔森站在桌边，夸张的垫肩把她的上身衬得宽阔。安德鲁正解开推车的固定带，清点他带回来的东西。

“先把检修托架的驱动电断了。”奥尔森指着摊在桌面的结构图。她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支没电的笔式光源，按了一下尾端，没亮。“车上的电源留给切割箱和扩张器。”

安德鲁停下动作，走过来俯身看图，袖子擦过桌面，带下一点积灰。“主支撑臂卡进门框，两根锁止销也压在地槽里。得先用扩张器把臂托起来，卸了重量再切销。直接切臂，门框会跟着它往下塌。”

“那扇防爆门呢？”科兹洛凑过去看了一眼。

“门轨已经歪了，我们不可能再去修了。”奥尔森说，“先把入口撑开，让人能过去。真正的舱门在后面。”

麦克斯盯着图上那条穿过门框的粗线，喉结动了一下。“如果扩张器没托住呢？”

安德鲁推了他一把，“不会发生这种晦气事的。”

丽贝卡听明白了一些，那些沉重的器械无可替代，先前从维修舱段拿走的小工具处理不了主支撑臂。室内的人走来走去，她刚想把自己的位置挪得能看到更多东西，却听到了并不想听到的事情。

“那丽贝卡呢？”文森特主动提起她的名字。

他先前靠在屋里另一侧的机器旁，这时走到桌边，没有去看结构图。安德鲁正把切割箱的固定扣逐个解开，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奥尔森耸了耸肩。“事到如今，还管她做什么？”她把那支没电的笔式光源扔到桌上，笔身滚过图纸，停在三层入口的位置。“出力不讨好。把门打开，活着出去再说。”

“处理那条机械臂还要一会儿。”文森特看向工具车，“你们下去准备，我去附近找找她。她知道穿梭机在这里，肯定走不远。”

“不。”奥尔森脸上的表情沉下来，“那不安全。你找到她之前，没准先把跟着她的怪物引回来。”

“我和达米里斯也干掉了一些怪物。”文森特把步枪肩带往肩上提了提，“如果这些东西不会有丝分裂的话，根据你们带来的卵的数量，这里根本没剩几只了。”

科兹洛抱起胳膊，“我也不赞成找她。”他说完又看了眼奥尔森，想到什么似的，声音慢了下来，“可如果文森特没看错，那只红色抱脸虫真的在她身上留下了女王幼体……”

他停住了。

带走女王意味着什么，科兹洛并非没有想过。

“不。”他甩了甩头，像在回答自己，“我不想拿命去证实这个。我们先把穿梭机外的故障修好。”

安德鲁开始清点器械。他掰开电源组外壳，检查里面的指示灯，又把线缆绕回车架的挂钩上。

“我可不管你们要找谁——听起来是个被寄生的家伙，”安德鲁扣好箱盖，“不过要我说，清醒的、被寄生的人绝不能上穿梭机。就那么点地方，门一关，谁也跑不了。一旦控制不住，我们全成口粮了。”

“她还是个孩子。”文森特说。

“孩子身体里跑出来的也是怪物，”安德鲁想啐他一口，真是不知死活，怪物连孩子都不放过，这么一想不是更可怕了。

文森特没和他分辩，“我会先跟她谈。她大概正像没头苍蝇一样找穿梭机。我告诉她不要怕，进了休眠舱，破胸也会停住。公司有医生能救她。”

“你确定休眠舱能停住那东西？”奥尔森狐疑。

文森特顿了一下。“大概。”

他把探测仪放回桌面，取下腰侧的药盒。盒盖打开，里面固定着几支麻醉剂和一把短筒麻醉枪。文森特用手指压了压其中一支药剂，确认它没有从卡槽里松脱，随后合上盒子。

“我先晓之以情。”他朝奥尔森摊开手，“她要是不肯听，再用这个。麻醉剂的劲很大，完全能放倒她。”

“如果她真的携带着女王，怪物绝对不会让她落到我们手里。”奥尔森晃了晃手，完全不赞成，“很可能我们谁都走不了了。”

“找她不耽误你们修门。”文森特说。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眉上那道疤随着他的表情绷开。那副惯常对她耐心讲话的面具下面，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丽贝卡感到一阵眩晕。他想的居然是抓住她，卖给公司。他讲得多么好听，公司还会救她，仿佛她只要听话，一切都会得到解决。

不过他错误地估计了她的身体状况。即使抓住她，他也什么都得不到，什么都别想得到。

下面的人还在争论如何处理她，其他几人也加入进来各抒己见，麦克斯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丽贝卡透过隔板的孔隙看着他们，恍惚间看到了昏迷在床的父亲。

医疗室惨白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好像是待宰的羔羊。

她那时也在通风管道里，能看得很清楚。科学部和医疗中心的人围着拉斯说话，不时有人挡住她的视线，她就稍稍换个位置，从他们肩膀之间继续看父亲。

“最好还是交给他们处理，贸然手术也许会害死拉斯。”

“但是……””有个医生欲言又止，“交给他们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丽贝卡把脸往前凑了凑，并不知她即将迎接父亲的惨死和怪物的新生。拉斯的手指先抓皱了床单，接着身体开始抽搐。他胸口鼓起时，她仍盯着他，直到血溅上医疗室的灯，她也没把目光移开。

鲜血淋漓的回忆迎面扑来，丽贝卡骇得几乎要叫出声来，胸口也似乎跟着疼了一阵。她额头浮现一层薄汗，定睛往室内看去，却见文森特拿出探测仪，要证明附近没有怪物，丽贝卡沉下脸，迅速退出了通风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