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过吧,我不想养宠物,没办法对任何生命负责,所以我也不可能有孩子。第一,没必要让一个无辜的生命跟我一样倒霉。第二,我这种基因不值得被继承。所以我怕了你这种家里有爵位或者皇位要继承的人了。”
“以前写剧本跟一个导演朋友聊灵感,他问我最幸福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没法回忆,也不享受当下,只能活在将来。不喜欢未知,掌控欲又很强。那就往前走就好了,没办法回头看。”
“……可他其实想留我的啊。”
辛惟捂上眼说。
一丝哽咽被一口酒闷下去。
她现在才明白这个。
“所以,对不起。”
呛喉到泪光滢滢。
幸好有借口任由眼泪流下来了。
夏锦盛拍拍她后背,“回吧回吧。不过,你哪天不高兴了,就来找我喝酒吧,随时奉陪。你一句话的事。”
她谋天时,算地利,却在一个人那里输得彻底。
——去他的不应当纠缠到底。
……
头顶又是一轮恰似往日的月,流光满路,月映雪色别样澄明。
这几日大雪袭来,这座城又老去一岁。
辛惟今天该回来了。
李遂倾开车到机场,在休息室中抽尽一支烟。
他原本不确定她会回来,甚至没敢问。
哪怕她放弃那张机票也在情理之中。
辛惟毕业后,和夏锦盛东奔西跑地毕业旅行,偶尔会像旅行青蛙一样,对问候她在做什么的朋友或合作伙伴们发一张没有她自己的风景照。
现实主义者徐鸿南点评说这丫头每天过得风花雪月的,又觑他神色,问他你偶尔监视她算自虐还是该播放释怀之歌?
——是啊,情意狡兔三窟,三缄其口。
他垂眸笑了笑,真好。
——算甘之如饴。
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只有她是可以活在童话里自得其乐的爱丽丝。
世界是光怪陆离的兔子洞,她开心地跳进去冒险。
不论过去过久她还是爱丽丝。
他想放她去做喜欢的事,她喜欢什么都去做就好了。
她一看就是会走得很远很自由的姑娘。
——走吧,我跟你走。大千世界都是我们的乐园。
他应该告诉她这个的。
她到底成为了他人生中一块岿然不动的界碑。
——有她在就够了。
……
新雪初至,转瞬仿佛整座城都飘在北风中,雪拥山河老。
仿佛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航站楼的大门打开,新的一队旅客风尘仆仆地从温暖如春的门内走入凛冽的冰天雪地中去。
辛惟穿过漫长通道,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在生死存亡岌岌可危的时刻最想见的人。
……
李遂倾一个错眼见到辛惟站在他面前,对他下意识地微笑。
还是天真得漫不经心的笑意,那副十六七岁少女的神情。
落地窗外灰白天际飘雪,在这个洁净得如梦似幻的场景中,浮光游掠,惊鸿转瞬。
恍惚着像看到几年前的小姑娘站在不远处对他笑,面容好似凝固在了往日的琥珀里。
好在,满眼都是他一人。
真是不公平。旁人在碌碌红尘里辗转风霜满鬓,只有她还像个小姑娘。
永远不会俗不可耐,永远都是爱丽丝,永远会保持最初的热情跳进兔子洞。
他曾经就这么想过,当日扔了一枚不求甚解的硬币在一中的许愿池里。
经年后,唯一的祝愿实现了。
李遂倾下意识地向她张开手,是等她过来拥抱他的姿势。
她好像一直是那副介乎于孩童和成人之间的神情,以至于表现出的年龄界限模糊。
话哽咽着说出口,仍是保留着旧日最习惯的称谓。
是属于美好过往尽数崩塌之后的断壁残垣下残存下来的温情碎片。
他笑着喊她:“小惟。”
……
辛惟听到了久违的声音对她说:“跟我走吧。”
跟他走,再一起走十年,走二十年,会是什么样子?
于是,放任眼泪爬上眼眶。
好像她这一辈子,就只会喜欢这么一个人。想象出的未来到底还是有他在。
一辈子太短,而她太迟缓,只够她去爱一个人。
兜兜转转这么久,回到故乡熟悉土地,第一眼遇见的人就该是他。
某个漫长无眠冬夜里,辛惟再一次看完了爱在三部曲。
故事伊始,主人公不停地走,不停地冗长地聊,如露水情缘如天长地久。
无解的事情那么多,一霎那也会认为无需勘破。
山水一更,风雪一程,曾经再不堪回首的往日也会因为某一瞬的温柔回忆而有一分释然的想念。
人是可以活在回忆茧房里的动物。
那时危急关头想说的话太多太多。真正见了面,辛惟却无从说起。
经年旧岁倏忽打马而过,世人得偿所愿也不过是这人间一面。
面前的人手里打火机的火光和他的眼眸一同亮起来。
不知所措,只好对着他笑。
过不了多少时日将春回大地,即便是荒凉北境,也将会染上姗姗来迟的绿意。
这片温带季风气候大陆的国土四季分明。
陌上桃李知春婉婉,叶底夏蝉高鸣深涧,秋来风晚江湖归雁,冬日朔雪冰封河山。
古来天涯游子写尽了别离愁绪与重逢佳期。
江湖扰扰,红尘万万。
李遂倾朝她伸手,等她心无旁骛地扑过去拥抱他。
“好久不见。”
“我好想你。”
辛惟在思索先说哪一句。
——不过,先把这个放一边吧。
透过重重的往昔尘埃,窥见了一丝少年时期的影子。
千秋之里,须臾之间。
风从她耳畔掠过。
随之而来的一丝一缕乍起的新风,她都想抓住。罕有方知弥足可贵。
辛惟清空纷杂无章的思绪,什么都不必想。
本能地向他奔去。
抛开那些深明大义伪善算计……统统都不再计较。
——只是很想抱他。
这是她新年第一次如愿以偿。
是新年第一件,最好的事。
……
越过重重岁月,光影寥落。
雪簌簌坠落在室外灌木丛中。
李遂倾张开手,看小姑娘朝他跑过来。
楼上能看到被寒风吹晃明明灭灭的远处烟火,喧嚣让他听不清晰女孩在对他说什么。
眼中风停音止,只剩下辛惟。
想起某个夜晚,他送她回家,寒风清露冷月高悬,她从逼仄的楼道里跑来拥抱他。
想起她在毕业典礼上,提着裙摆,花海如烟,笑容满面地朝他奔来。
想起那年他带她去游乐园,小姑娘穿了条浅蓝色的裙子,头顶扎着巨大的黑色蝴蝶结,像爱丽丝。
好奇地、义无反顾地向着深渊未知的兔子洞一跃而下——
他接住了他的爱丽丝。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