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魏朝用过早饭便启程,赶在午后到了姑苏,打巧碰上姜晏随从。
男子一见他拱手,说姜晏议好与老先生在茶楼相聚,才进去一会。
魏朝轻点头,说自己先坐在楼下等待,让人把他也带去。
男子应了。
半时辰后,魏朝一身素净衣裳坐下,端起刚沏的茶轻抿,手指轻点桌面,静静等着。
而二楼包房内,姜晏刚得到消息一怔,待人离开后一袭青衣踏入,冲高挑背影一拱手,“先生。”
郑廷钰发须花白很是端庄,穿着打扮也很得体,从前只富有书卷气,如今经过岁月沉淀更为沉稳温润,转过身一抬手,“坐。”
姜晏没马上坐,走到郑廷钰旁边弯腰,伸手斟茶,双手奉给他。
郑廷钰眉梢微动,似是讶异,看他脸侧一会接过,随口调笑,“姜大人,你如今高中状元,金钱名利美人皆有,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竟还能想起我?”
“先生这是哪里话?”
姜晏这才在对面坐下,轻抿口茶放下,抬头微微勾唇,“学生能有今日全靠恩师,早该来拜访您的。”
郑廷钰也喝一口,低头瞧。
茶汤清澈口感不错,是金陵来的,上等佳品。
郑廷钰抬眼,静静等他开口。
因为和裴垏李易之三人同年中榜,姜晏曾经私下了解过,发现他们一样拜于郑廷钰门下,只是自己从小跟在他身边,更为熟悉些罢了。
再后来又得知了李易之的事,知道他现如今在金陵招兵买马,再听茶楼老板说昨日也有人找过郑廷钰时,自然不难想到是他做的。
“如果学生没猜错的话,昨日,李易之应该来找您了。”
姜晏也抬眸,四目相对,抿唇轻笑,“他同您说了什么?”
岂料郑廷钰轻呵一声,轻轻扬眉,“或许,和你接下来的话一样?”
室内陷入寂静。
少顷。
“先生助李易之,不如助关鸷野。”
姜晏思忖片刻选择开门见山,直视着他声音清脆,“李氏日薄西山,覆灭就在一念之间,您今日助人一统天下,来日,世间仍会冤魂频出,如何寻求安宁?”
“我归隐山林,便是图个清静,余生并无大志,所以无论是你还是他,我都不会出手。”
郑廷钰轻轻摇头,热茶下肚长呼口气,又一摆手,“吃了这碗茶,你便回去罢。”
脚步声愈近。
“迟了。”
姜晏端起一饮而尽,杯底磕到桌一声脆响,又站起身展平手行礼,唇角微勾声调平稳,“他已在外等候,学生这便告退。”
郑廷钰蹙眉。
又在看到魏朝进来的一瞬睁大,眼神发亮。
魏朝木簪乌发,在离郑廷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从容不迫,“郑先生。”
“阿朝……”
郑廷钰一下站起,沉默许久喃喃出声,颤抖着手指伸出,在快要抵达他眼下时悬住,紧盯那三颗小痣,又望他眼睛,“真的是你?”
魏朝放在腿侧的手一僵,还是勾唇微笑,颔首道:“正如姜大人所言,在下为关鸷野。”
“关—鸷—野?”
郑廷钰愕然,仰头看他,眼中闪过一道水光,好会掉下泪来,“我知道,你在恨我对不对?”
魏朝站得笔直,手微微收紧,没说话。
只因魏瀮官场得意,同窗同乡不知提携多少,魏家高门大户曾经人来人往,他那时年岁小,根本不会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至于郑廷钰……
“呵哈哈哈……”
过了些时候,郑廷钰垂头自嘲出声,“若不是魏大人,我郑廷钰只会被人耻笑被人构陷致死,怎会有今日?”
“当年我上任伊始被人诬陷舞弊,朝中无一人敢为我作证,是他挺身而出为我揪出始作俑者,让我能继续在京城待下去——”
郑廷钰猛地摇头,眼泪滑到鼻尖被他伸手摸掉,又抬头看魏朝,“罢了,你那时还小,记不得我是正常的,是我太心急了。”
“只是,这些年来,每每午夜梦回,我总是记起你们,看到多年前那个雪夜,看到你父亲冲我回头笑,醒来便揣揣不安久久不能入眠……”
郑廷钰低下头,深吸口气吐出,低低笑出声,声音有些悲凉,声音略微颤抖,“从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我今天再见到了你,我才明白,原来那就是愧疚。”
“因为我眼睁睁看着魏家灭门,看着你娘和你沦落街头,看着沈澜他们在金銮殿颠倒黑白,可我却什么都没有做……”
魏朝指节攥紧,脸色微动,还是没开口。
“阿朝。”
郑廷钰又沉默会,忽然伸手抓住他胳膊,顺着往上抓住他双肩,眼眶发红,“如果是你,我什么都会做的。”
魏朝僵得厉害,迟迟没动。
“这是我欠魏家的,我该还。”
郑廷钰手上使劲,直视着他双眼,再一次笑出声,发自内心展开笑容,语气加重些,“任何事只要你找我,我就一定不遗余力去做,就当是我在赎罪,好不好?”
他再次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至于以后,我不在乎,就算你想一刀了结我也无所谓——”
魏朝这才摇头,抓住郑廷钰手臂扯开,眼眸一暗,声音沉下去,“郑先生,如今只有关鸷野,没有魏朝。”
“若是您愿意助我,我自然许您高官厚禄、荣华一生,若是您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还请您思虑清楚再派人回信。”
“我愿意!”
他正转身,身后嗓音沙哑,急声开口又低缓下来,“留下来吧,再陪我一会。”
魏朝停下脚步。
这日郑廷钰同魏朝说了很多,从先帝在时魏郑两家的情谊,到魏瀮魏长卿从前那些英勇事迹,向他描绘出了一个海晏河清、和平安宁的大梁。
他说先帝勤政爱民忠厚仁义,是难得的明君,说魏家军强大到外邦不敢造次,说魏朝降生时天降甘霖被奉为祥瑞,不光是魏家的掌上明珠也是众人的小福宝……
这一切,都是魏朝不曾知道的,或是渐渐忘记的。
十年太久了。
他现在回想,脑海里浮现出的阿爹阿娘和阿叔的脸都开始模糊,不过是每每记起都很幸福,仅此而已。
离开茶楼时,天色渐晚,他胸口跳得仍是厉害。
姜晏靠墙等待许久,舒展手脚走过来,看他一会,最后只问,“现在回去吗?”
“不。”
魏朝微微蹙眉,脱口而出,“去金陵。”
姜晏抿唇,一会抬头,“你要见建兴王?”
“……是。”
姜晏刚开口,“那我——”
“你回去。”
魏朝垂眸,看着姜晏正色,语气也郑重不少,“你知道了李易之的事,他要是看到你说不定会穷追不舍,到时候就麻烦了。”
“可是。”
姜晏张张唇,欲言又止。
“趁着消息还没传开,换身行头回京城,不要去惹人注意的地方。”
魏朝翻身上马,从兜里掏出银钱扔到姜晏怀里,也冲他身旁随从抬抬下巴,“去成衣铺买衣服,你们都要换,动作快些。”
姜晏迟疑一会,终于深吸口气点头,“保重。”
魏朝应一声拉紧缰绳,烈马惊叫一声抬腿,再次砸向地面踏得尘土飞扬、风沙四起。
姜晏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消失视野,握紧钱袋压低声音,“走。”
夜色渐深,微风阵阵。
金陵作为中枢四通八达,姑苏一路往上便到关口,魏朝到时,吴卓正靠着马在外等候,见他来了站直。
魏朝利落下马,牵住缰绳往里走。
李易之发现的要比他意料的早,二人还未到建兴王府,便有人恭敬行礼,说有请。
他微眯双眼,吴卓默默握紧腰间刀柄。
令魏朝意外的是,李易之这次并无端倪,竟然好像是来谈合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