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梵自那日回府就病得厉害,突发高烧浑身乏力,每日得闲只能喝喝茶浇浇花,企图让自己从杂乱思绪中抽出来。
直到这日,雾茫茫一片,天地一色。
沈梵正披着裘衣站在廊下,乌发以象牙簪钗半束,他本眉骨深邃轮廓凌厉,被毛绒绒的雪白大领衬得柔和些,生生带上清冷之感,正伸出掌心接住第一滴雪。
三七远远望来,在院中停留一瞬,快步走来抖抖外衣,朝他一拱手,“公子。”
“嗯。”
沈梵脸上瞧不出表情,也看不出方才在想什么,他像才回神,唇色显得有点发白,轻咳一声侧头看三七,“有什么想说的?”
“很抱歉公子,你交代的事情我没有完成,那关若也不知道是怎么出入关的,竟然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三七低头抱拳,十分诚恳,“此事无论如何,属下办事不利,还请公子责罚。”
“责罚?”
沈梵毫不意外,轻笑一声往回走,“罚你干什么?这又不是你的错。”
三七愕然。
“雪越下越大了,外面冷,我们回去歇着。”
沈梵走到一半扭头,睨他一眼,仍是噙着淡淡笑意,一挑眉稍,“怎么?你想继续在外面挨冻?”
三七摇头,张张唇,还是等进去才又开口,“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报公子。”
厨房送来酒酿圆子,现在还温热,沈梵端来舀起一点,轻轻点头,“坐,你说。”
三七仍觉诧异,又看他脸一会,才也坐到旁边,“金陵来消息说,魏朝一直没死,反而和反贼串通投诚建兴王,眼看又要形成势力。”
“公子,我们要不要?”
沈梵眼神微动,手上一顿,声调平平,“不,谁知道传闻是真是假?”
“再说了,要是真有这么个人存在,别人隐忍策划多年,岂是我们能轻易扳动的?”
三七猛睁大眼,“公子,你——”
沈梵吃着,头也不抬,“怎么了?”
“没什么。”
三七凝眉,一瞬展开,“我是说,公子似是稳重了许多。”
沈梵没搭腔。
少顷,他眸子一暗,抬眼恢复如常,一摆手,“味道不错,让厨房再端两碗来,你和四六都喝,暖暖胃。”
“……谢公子。”
三七正起身走到门口,院中脚步急促,一挥手高声道:“公子!”
室内干燥温暖,沈梵一合上眼动也不动,耐不住四六没过多久踏门进来,在他面前停下,扶住膝盖喘起粗气,“公子不好了,宁姑娘不见了!”
三七一惊。
沈梵手指一抖,睁开眼坐起,“谁劫的?”
“不知道。”
四六也不知从何说起,挠挠后脑勺,忽地开口,“但我瞧见有道背影像钱队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我要追时他们已经走远了,好像是……”
他一拍手,“满月阁方向!”
沈梵眉心一跳,猛深吸口气,手指骤然攥紧。
关若这是在逼他现身。
殷箬宁是兖州案的重要证人,只要她一死,就算自己一口咬定此人就是冒牌货也不见得有人相信。
但若是去,他的安全又从何保证?
满月阁暗藏机关,玉面阎罗名声在外,谁敢说他不会因说错一句就被威胁、被屠杀?被虐待致死?
沈梵皱起眉,又想,不对,如今这么做的,应该是曲渊,或者魏朝,甚至——
……
脑中想法愈来愈多,一时杂乱无章,不知过了多久,沈梵撑头揉眉心,“四六去城西守着,三七随我去见太子殿下和曹统领,我们需要朝廷的旨意。”
四六瞳孔猛缩,迟疑一瞬,“公子,我们这是?”
沈梵平复好呼吸,站起来穿外衣,“围攻满月阁,拿人。”
四六僵一瞬,躬身行礼,“是。”
沈梵几步穿过,走到桌前,待三七垂首研墨,提笔沾些便写,速度极快指尖微颤,“通知方队长,调一队暗卫去别院,沈府加强戒备。”
四六接过收好,抬腿便跑。
三七站在身侧,试探着开口,“公子,我们——”
“备车。”
沈梵脱口而出,又抓住他胳膊,压低声音,“换一辆,低调些。”
三七停一瞬,转身便走,留他站在原地抿紧双唇,皱眉思索。
然而,他在屋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窗外积雪高高垒起,仍是没等到三七回来,便心上一跳。
好容易冷静下来,他乔装打扮后出府,却又迎面碰上钱卫,看到侧方被挟持的四六和已经被捆住手脚动弹不得、怒目而视呜呜摇头的三七,还有四面八方将他团团围住的人时,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公子,快走!”
四六见到他一瞬叫出声,正扑过来身后绳索猛收紧,又疼得倒抽口凉气,猛烈挣扎起来,“放开我!”
“公子。”
下一瞬,魏朝从后方缓缓踏出,穿的雍容华贵,鞋尖步步逼近,脸蛋仍是漂亮得紧,只是眯起眼直让人后背发凉,走近些欲抓他手腕,轻挑眉稍,悠悠道:“我们去个,别的地方?”
沈梵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一个踉跄差点倒地,心口狂跳,不断提示自己呼吸,一下打掉伸来的手转身。
魏朝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忽地笑出声。
钱卫几步上前,“大人?”
“让他跑。”
魏朝收手,墨眸一瞬压暗,声调甚至没什么起伏,“前面没路了,雪还深,他逃不了的。”
“……是。”
钱卫欲言又止,张唇许久仍是没开口,望着那背影疾步跑着愈来愈远,直到走到巷口僵住转头望来,默默撇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