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泄出一丝亮光,魏朝穿上衣裳拿毛领给沈梵披上,抽出他头上的象牙簪子重新挽起发丝,越过满地狼藉走到外面合上帘帐,又打开正门,正巧和两仆子对上视线。
钱卫不在。
二人躬身,“大人。”
魏朝应一声,“备水,明早让厨房熬药。”
“……大人,药是能熬。”
一仆子点头转身走,另一个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可,可沈大人他,他根本不喝啊。”
“我喂他。”
魏朝走出来关门,在院中坐下,看人点头也要走轻拍桌几,“你先别走,我有事要问。”
那人停下脚步。
“从进来的第一天开始,我就交代过你们,一定不要让他接触到尖锐物体,但是他方才摸出了刀。”
哐一声,魏朝手指点桌面,一抬下巴示意上面的匕首,望过来半眯起眼,“所以我很好奇,这把刀,是谁给他的?”
“大人明鉴!”
那人吓得一抖,腿一软差点跪下,扶住双膝半蹲一会才站起,颤颤巍巍道:“这把刀……奴才,奴才没见过。”
“我不知道啊大人,院里除了厨房和轮班守卫有刀,我们身上都是连剪刀都没有的,怎,怎么可能还把一把如此锋利的匕首给他?”
他吓得一抖又一抖,结结巴巴捂住心口,迟疑片刻道:“会,会不会是沈大人自己,从哪个守卫身上顺下来的?”
魏朝凝眉。
“幸好,今夜他要杀的人是我,我能控制住局面。”
魏朝思索一会,撑住脸侧正色,“但若是他来日要自杀,或者持刀暗杀你们,都不难,到时候我不在,守卫要是在院外没察觉过来,怎么办?”
“奴,奴才知错……”
那人低下头,“我这就通知他们再谨慎些,万不可留有缝隙,大人放心。”
“嗯。”
话说到这里,魏朝也没什么好继续的,一摆手轻声,“走吧。”
那人应下离开。
人走后,他就这么撑住休息,直到有人过来说浴池准备好了,才站起身进去,去拉倒在地上昏睡过去的沈梵,“起来。”
沈梵合着眼,身体绵软无力,只能任由他动作,醒过来已经被打横抱起,又放进水里,似乎还没清醒,晃晃头浅眸微怔。
魏朝也出了一身汗只简单冲洗过,便解开外衣搭上架子踏进去,果然见他往后退又要出去,一把抓回来按住,语气不由得加重,“跑什么?”
“我不碰你。”
魏朝有点头疼,深吸口气闭眼揉眉心,又睁开来抬腿到另一端去,偏过头轻啧,“自己洗。”
……
沈梵没再说话。
后来的几日,魏朝日日都回城东,沈梵许是怕了,终于肯张口吃饭,但仍是吃得少,药也喝一半吐一半,多一点就要呕,人瘦得很快,一截腰又细到盈盈一握。
大夫也来瞧过,说他生理上并没有什么问题,很可能只是情绪不好才会这样,建议多带出去转转,闻闻新鲜空气放松心情,说不定就好了。
魏朝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梵也不主动开口。
人走后,厨房端来饭菜布置碗筷,魏朝抽出筷子给他夹菜没看他,嗓音很轻,“你想出去?”
“……”
沈梵手上一顿,没说话,但又回答了。
“其实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你。”
魏朝放下银筷,思虑再三才抬起眼,道:“你应该知道,如今朝中两党相争,金銮殿上针尖对麦芒,出了皇宫甚至大打出手,谁都不让谁。”
沈梵默默吃着,根本不理他,可也几下就吃不下了,喝口清茶拿帕子擦拭唇角,没抬头。
魏朝看他眉眼一会,又轻声道:“特别是昨日,曹迁他们暗地里商议奉太子入主太和殿,被旧党知道后,宫里差点掀翻天——”
可能是听到太子这个字眼,沈梵眼眸微动,终于抬起头与他对视,声音意外的十分平静,“你想说什么?”
“太子不会赢。”
魏朝吃一筷子小菜,轻轻摇头加重语调,一字一顿,“一定不会,是一定。”
沈梵指尖微颤,张张唇似乎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来。
“我知道你向着太子,这么多年也一直效忠于他,自然希望他登基把持朝政,但是很可惜,他做不到。”
魏朝手指轻叩桌面,喝一口茶解渴,缓缓道:“一旦他处于劣势,被众人讨伐,你就会和其他太子党一样被人唾弃,甚至于不得不被铲除,但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
沈梵指节收紧,抬头望他眯起眼。
“不说这些了。”
魏朝终是没说全,把才送来的药碗推过来,轻声道:“把药喝了,我们待会出去看看。”
沈梵睁大眼,手一抖忙撑住桌案,筷子这些却被带得滚下桌,劈里啪啦一阵响,方才回神接过来,指尖还在微颤,“……嗯。”
但他们没等到那个时候。
魏朝才看他把药喝干净,起身回去找衣服,钱卫就疾步跑进院中,又一下推开门,“大人!”
魏朝还在看,头也不回,“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是七殿下。”
钱卫喘起粗气,在他面前停下,才凑近慢慢说出口,“七殿下他今日本来要探望陛下,结果一早就不舒服问过太医是病了,说是思来想去想让您代劳,东西都备好了,在兴圣殿。”
魏朝眉头微蹙,又望向外面那抹背影,抿紧唇好会才一拍他胳膊,压低声音,“看好他,等我回来。”
钱卫躬身,“是。”
随意挑件衣服披上,天空忽然飘起雪,魏朝折返命人拿了把伞,走出院门踏上去宫里的路。
他速度很快,到兴圣殿才酉时二刻,一进偏殿便见李蔺一身裘衣束起马尾,腰背挺直靠着窗,看细雪飘扬、天地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