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放我走就放,不放就不放,这里守卫多又偏僻,你不放我走我根本离不开,即使再怎么不高兴也只能成日待在这地方,无论如何都是你在掌控全局,你还在这较个什么劲?”
他冷笑一声,眯起眼,道:“我又不是个独人,我有家人有朋友,无缘无故失踪了这么久自然有人来找,不管他们是怎么跟上的你,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要是能把消息透露出去,我早就走了,还在这与你多费口舌?”
他深吸气呼出才又开口,“你上次说,三殿下之事过了,天下平和安宁才放我回去,我也没说什么吧?”
沈梵手上攥紧,舌尖抵上齿间,脸色冷下来,语气不由得加重,“你分明知道,这些日子,我顿顿饭都吃、顿顿药都喝,我也没摸刀自杀,我活得好好的,那么听你的话,到底哪里惹到你了?你有完没完?至于一回来就这么莫名其妙吗?”
“至于。”
魏朝看着他,微眯双眼,手指互相揉搓,垂眸看着指节压出的红色齿痕,深吸口气,没什么表情,“我从前是说过,一切安定就放你回去,但就在刚刚,我改变主意了。”
“你为大理司少卿,由先帝亲封,是朝廷命官,要是被人发现不是无故失踪,是被我藏起来了,京城一定会闹翻天。”
说话间隙,有仆子敲门,魏朝应一声,待他们布完菜关上门,给沈梵夹一筷子,轻点桌面才又启唇,“所以,为了不让他们追到这里,我需要一个理由,合情合理,能让他们在我身上打消疑虑。”
沈梵齿关暗自作响,脸上很不好看,脖颈也带上绯红。
看他没动,魏朝兀自吃着,又一顿,喝口茶抬起头看他,压眉一字一句,“比如说,你死了,我亲自验的尸——”
“你真是疯了……”
不过半分,沈梵气得额角突跳,颈侧青筋浮现,一拍桌怒道:“怎么?你是打算把我关在这一辈子,让沈梵这个名字淡出大众视野,让我彻底在这个世上消失?”
“这样就算有一天我出去了,别人也只会觉得我只是一个和沈梵长得十分相像的陌生人而已,亲耳听见也好亲眼看见也罢,他们只会觉得是自己产生了错觉,是有人恶作剧,是鬼怪作祟,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又回来找你,乖乖做你的笼中雀,这就是你的真实目的?”
“是——”
话音未落,沈梵手心已经袭来,魏朝一下抓住,手上不自觉使劲,眉眼也只剩冷意,声调不由自主拔高,顶腮眯眼,“你要打我?”
他手上紧紧握住,舌尖抵上犬齿,喉腔仍是冷笑,“怎么?这么一句话你就忍不了了?一定要给我教训?”
“你打啊!打啊!来啊!”
沈梵腕骨逐渐发红,又怎么也抽不回来,挣扎之下只被抓得更紧,令他一时喘不过气来,咬紧牙关怒目而视,“你放开我!”
“放开!”
僵持之下,他不再动了,仍是喘着粗气脸上绯红。
“我说给你听,不过是想问问你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又没有说一定要把你一直留在这里,只是随口调侃你就能急成这样?”
过了些时候,魏朝缓过心神,拿指腹轻揉他手腕,直直盯他眉眼,“你在我这的这段时间,我有哪一点亏待过你?你在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吃什么有人做,想要什么也有人买来,我一有时间就回来看你,想方设法逗你开心,你却总是因为一个外人就能和我这么大动干戈,究竟是我没事找茬还是你自己心里不快刻意泄愤,你应该比我清楚!”
“太子重要,沈家重要,沈熙重要,沈澜重要,沈济明也重要,乃至吕康承、沈亦安,燕绥,他们谁都重要,都在你这里有一席之地。”
胸腔起伏更烈,魏朝索性起身,走到沈梵面前抬着下巴睨他,嗓音冷如淬冰,“说到底,你心里唯一不在乎的,就是我魏朝的感受!”
沈梵牙关咬紧,眼眶都有些发红,没说话。
“你以为,你回去又能怎么样?”
又过些时候,魏朝一挥手指外面,愤然道:“如今七殿下坐镇前朝,太子党就是待宰羔羊众矢之的,金銮殿上哪个臣子不与他沈济明针锋相对,不在暗地里找大理司的茬,不在私下与人商议如何架空大理司?”
“你作为大理司少卿,一旦离开这里,只会被那些饥肠辘辘的人盯住,恨不得把你身上的肉都分来吃了,骨头都嚼碎吞个干净!”
“怎么?待在这里不好,过那样刀尖舔血、举步维艰的日子难道就好?”
“还是说,你在等李烨?”
说着,他垂下头,自顾自冷笑,终于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鼻腔短哼一声,掌心托住沈梵下巴扣住,那些本不该说的也随着牙关泄出,“你不死心,始终抱着侥幸心理,想着李烨要是逃出去,就可以跟着禁卫军随他起兵,一举拿下金銮殿,重新成为那个天子近臣?”
“我告诉你,不可能!”
“他沈济明要是敢露出这么做的一点苗头,御史台那群人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个干净,到时候再换个人来审,李烨只会死得更惨!”
“他要是逃出去了,那更好了。”
眼看沈梵撇开头面色铁青,魏朝心上更紧,嘴上还是不饶人,拇指停在他唇边重重摁下,“谋逆新皇的罪一旦扣上,参与进来的人全都难逃一劫,你明明那么聪明,这么简单的道理,难不成还要我掰碎喂给你吗?”
“沈梵!”
魏朝终是忍不住,怒喝一声掰过他下颌,嗓音略微发哑,“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想死吗!”
“回答我!”
“你想让沈家所有人跟你陪葬吗?”
这句话一出,沈梵指尖骤然收紧,心上不断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闭上眼故意不看他。
“睁开眼睛!直视我!”
指腹力道更重,逼迫人吃痛微微睁开,魏朝俯下身凝视他,视线不曾移开,“你到底知不知道,如果当初不是我把你带到我身边,那日金銮殿上,被拿下的就不止禁卫军,还有你,被关在牢里度日如年的也不只有李烨,还有你,大理司少卿、沈太傅之子,沈梵!”
手臂伸直往外展开,魏朝方才说完又放下,合眼平复呼吸,指尖撩起额发往后仰头,再睁开也双目泛红,弯着眉眼看他,声调缓缓降下,哑声道:“你究竟要我怎样才好……”
“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不想让你从我身边消失,要是让我眼睁睁看着你鲜血淋漓倒在我面前,听着你气息从温热变得冰冷,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会做出多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说了这么多,我也不过是想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平安健康的你,可是我怎么做都不对。”
魏朝说得越来越干涩,停顿些许在沈梵面前蹲下,双手搂住他腰身脑袋埋进小腹,一口气才长舒出来,再开口有点哽咽,“你告诉我吧,阿梵,我要怎么做,才能留住你?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沈梵眉头皱起想伸手推,却发觉布料被染湿,手臂悬在半空,最终搭上魏朝肩头,自己也俯下身,环住他脖颈轻蹭,嗓音放得极轻,“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