跂踵带着他抵达对岸，顺着水台的楼道一直往上走，直至登顶，站在了殿外。

“这里的景色还不错。”跂踵轻语，心里却早已被揪着快要透不过气来，“想带你来瞧瞧。”

“是还不错。”婴勺颔首，放眼望去，远处雪景犹如一副细致的画作，尽收眼底。

崖上狂风呼啸而过，响彻耳畔，就算风雪交加，却也不失为一道难得的景色。

直至二人安静地赏了好一阵雪，婴勺这才眉眼一压，轻颤着睫羽，嗓音极轻，“跂踵，你可还记得你的初心？”

跂踵微微一怔，不禁顺着他的话陷入了一阵沉思之中，他是真的有在认真思虑这个问题，“是舍己为人？还是死而后已？”

婴勺回过眸来，一双眼底尽是深邃，让人看不清楚其中思绪，“你忘了。”

崖上风雪吹得二人衣诀纷飞，就似两只将要翱翔于空的雀鸟，在展翅之前，最后再看对方一眼。

“我没忘。”

寒风之中，跂踵嘴角的笑意缓缓冻结，眼神一凝，“我曾说过，若来日下山重获自由，我也要成为如你一般，耿直率真，清廉刚正之人。”

婴勺敛眸，愁眉不展之下，是一双包含惆怅的深眸。这句话，不仅他记得，原来跂踵也还记得。

可既然记得，又为何说到做不到？他想问。

可话到嘴边，却始终无法开口，面对曾经相伴相熟的挚交，他不得不承认，他根本狠不下这个心，明知他有错，却连质问的勇气都不敢有。

“这些年，你做到了吗？”可婴勺自问做不到对他放任不管，更做不到自欺欺人。

跂踵并不意外他会有此一问，反之自嘲又道：“这是作甚？想治我的罪？”

婴勺不语，不敢回眸瞧他，即使根本无法忽视他那阵投来的目光里满带对他的思念与隐怒，他也强逼着自己不要去看他。

“当年所言，皆是出自肺腑，扪心自问，我亦从未做过背叛你我之事。”

跂踵顿时只觉惶恐不安，满心烦闷地抬手将身旁之人强行转向自己，目光如炬，“可当初所有的一切，若无你，便什么都不算！我说的话不算，承诺不算，你我曾许下的誓言更不算！”

婴勺猛然愣住，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这才想起了当初许下的誓言……

……

当年二人曾于复州山巅，对天起誓：“在下婴勺，在下跂踵，今日歃血为盟，愿与彼此结拜，荣辱与共，患难相扶，生死相托……”

“石烂海枯，此心不改。”

“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

“跂踵，你不该如此的。”婴勺含着泪，哽咽道。

“何为不该如此？”跂踵疾言厉色，扶在他肩头的一双手更是发了狠，将人捏得生疼，“当年不是说好的有违此誓，天诛地灭？我活下来，可你呢？”

婴勺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早已与他背驰而行的恶徒，一张脸上尽是对他的失望与无奈，却还要听着他无尽的质问：“说好的荣辱与共，生死相依，你却一走了之！独留我一人在世，成了那无根之水，无家可归！”

在跂踵心里，当初的复州山根本就不是他的家，而是独属他一人的囚笼，是枷锁。

可自从婴勺闯了进来，与他交好后，便才让他开始相信，复州也能成为他的家。

这也是后来，在众人大破护山结界之时，他不仅不曾趁此机会踏出山界，反之选择了以命相守。

“婴勺，难道你就不想……不想与我回到从前？”跂踵满心愤恨，多年以来无从宣泄。

好不容易今日得此之机，他必定要一吐为快，更要问清楚他的心意。

婴勺眨了眨眼，眼前愈发地变得模糊，朦胧，再也看不清他的脸。可偏偏就在此刻，他竟抽出了那支一生只此一支的翎羽，紧紧握在了掌中，暗自朝着对方心口扎去。

跂踵早有预料，却并未迁怒于他，只是抬手反握住了他的手，就连那支翎羽也都一并包在了掌中，翎羽化刃，顷刻划破了他的手掌，冰凉的血液自那掌心涌出，划过婴勺手背，刺痛着他的心。

“我想。”婴勺眉头一皱，抿着嘴，热泪盈眶，“正因日思夜想，我才到处打听，想尽办法也要求一个带你下山的绝妙之法，可是……可是跂踵，我想要的，是在天比翼，在地连理，而非执念不灭，心术不正！”

“心术不正？！”

跂踵顿时面目扭曲，大惊失色，不禁冷嗤一声，讽刺道：“婴勺，你少在这冠冕堂皇，自欺欺人！”

狂风刮于耳畔，吹得二人发丝凌乱，跂踵不甘怒道：“当年若非是你点头，求若自恒以怨气助我苟且偷得七日新生，我又岂会坠入深渊，贪图外界的一切？！”

“你怪我？”婴勺震惊不已，颤声又问。

“怪你？”跂踵嗤笑道，“我只怪你有违你我誓言！”

“好。”婴勺凄然泪下，心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便反手将那只翎羽朝着自己扎去！

“说好的有违誓言，天地诛之！今日山河为证，我以死明志，以证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