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暂时还不想成为惊扰教堂白鸽的钟声。
我看见哈利的手往头上抓去,我猜测他在把鸡窝一样的头发抓得好看一些。我看见他的脚下床,他正焦虑地走向闹钟处,拿起闹钟后,他的食指跟着闹钟的分针走动。
我以为他会区服于这种“惩罚”,没想到他并没有放弃。这是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哈利·波特的坚韧,他在之后有过很多次被人诋毁的经历,但他从未停止对偏见与恶意进行反抗。
“我要拉出来了!我要拉了!”哈利给脚套上了袜子,大声喊道。
“你在搞什么鬼把戏?”他的姨夫骂骂咧咧地走到门外,用力地敲了几下门。
“我的肚子很痛,我要拉在地板上了,我要拉了!——它开始放屁了!”哈利发出了一声声哀嚎,这些话在弗农耳朵里无异于广播里传来“苏联合体”。
佩妮崩溃地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小兔崽子,快滚出来!”弗农打开了门,哈利像一个小陀螺冲了出去,闪进了卫生间,“砰”地把门关上了。
他先用黑旧的塑料杯装了满满一杯水,接着挤牙膏,开始“呲呲呲”地刷牙。
与此同时,哈利警惕地注意着门外是否有人靠近。
我有注意到自己安稳地挂在他的鼻梁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本体,一副款式很呆的眼镜,磨损颇多,看上去至少有两年没换。
哈利快速地洗漱着,他在慌乱中井然有序地做好一切。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门。我听见他的肚子发出来求救——“咕咕咕噜”。
他一边在弗农的怒视里拘谨地走动,一边在脑海里数着从三到一的倒计时。当弗农气冲冲地站起来,意图将哈利拎回他那狭小的“房间”里时,哈利像一只发疯的野兔窜了出去。
他手疾眼快地把餐桌上的三明治塞进自己的嘴里,还跑到鞋柜那边抱走自己的大码鞋子,像受惊的一只老鼠,狼狈又焦急地逃出了这栋只拘束他一人的房子……
哈利·波特成功出逃了囚笼,但这不是真正的自由。
……
很糟糕。
我和眼镜主人一起前往学校。
哈利的身上是一套睡衣,他知道,如果自己先换那套老象皮校服,弗农一下子就能看穿他想做什么。可是,穿着尺码不合、布满多处污渍的睡衣去上学,照样会得到他人的耻笑。他的反抗其实没有更多的用处了,可他不安的同时,竟然充满一丁点的快意。
他对回德思礼家的恐惧其实不少,有时他恨不得自己是一只麻雀,至少自己能够衔枝搭房,有自己的家。
如果他的父母没死就好了。
我听见哈利看着路面上的车在这么想。
他猜想自己的父母是怎么出车祸的,是撞到了栏杆,还是大货车?德思礼夫妇从不透露一点,他只要多过问一个单词,就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如果出车祸的是德思礼夫妇,他的父母一定会把达力照顾得很好。哈利想。但很快哈利又不高兴了,因为他觉得达力经常追打他,所以他不愿意和达力分享波特夫妇的爱。即使波特夫妇只存在幻想里,并未存活在他的身旁。
我静静地听着他在心里自顾自地想着很多事情:早逝的父母、不把他当亲人看待的亲戚、欺凌他的同学、指责他不会对德思礼一家感恩的老师、刻薄的邻居和只有不良少年才会去的中学。
这些想法都太私人了,我很为难,不知道该不该出声。如果出声了,他知道我能听到他的想法,他会尴尬。如果不出声,他一直在想这些,我尴尬。
哈利的“自由”时间没有持续多久。
弗农会开小汽车,他送完达力去学校后,把路上的哈利逮回了德思礼家。他恨死了这个小男孩,非常心安理得地发泄着上班迟到的怒火,最后把哈利锁进了楼梯间。
佩妮是家庭主妇,有大把的时间对着哈利抱怨他早逝的波特夫妇,直到她重新戴上笑脸,去和邻居交际。
交际内容无非是插花、达力的有趣、德思礼一家的普通、哈利的讨人厌以及自己的尽心尽责:
“我们一家子好声好气地对他,给他提供了温暖的住处、不错的教育环境和食物……他却不知感恩,就和小岛上长大的猩猩一样,在家里捣乱,和我们达力争吵,给他的姨夫添乱!我感觉要得哮喘了,上帝什么时候能够给我们家降下更多恩泽,而不是让这么一个孩子来折磨我们……夫人,您是没看见他眼神有多凶恶,像要咬死我们全家……路边的流浪汉都比他天真善良。”佩妮捂着嘴巴,刻薄地如此说。
邻居同情万分:“是了……得亏您与您的先生心胸宽阔。你们打算让他去上什么学校呢?”
佩妮:“我与弗农商量过了,实在是没有好学校愿意接受这么一个孩子待着——没错,是的,您猜的没错,他会去石墙中学。”
“您们真是煞费苦心了。”
“仁至义尽。”
……
哈利在床上躺着,他回味着今天早上吃的三明治。那是佩妮给达力做的,夹了足足六片培根,没有一片蔬菜,达力一天的培根数量顶哈利一个星期的。
至少我吃了早餐。至少我刷牙了。至少我今天不用写作业。至少我不用去上课。至少不用在学校被达力一伙追着丢石头。至少不用面对古板的老师。至少、至少。
至少事情还没有那么差。哈利说服了自己。
我正是在这个时候和他说: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