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安本就是做木活的好手,拿着图纸的手微微发紧。他把六张草纸在石桌上拼成一排,将上头的榫卯接口来回端详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铁山兄弟,这物件能做!我来做木工榫卯,你来打铁箍铁轴,咱们这就去找老槐木和毛竹!”
说干就干。舒安和张铁山把张家两个半大儿子以及村里另外两个懂木活的后生也叫了来,就在舒家院子里支起了木匠架子和简易铁炉。
锯木头的刺啦声、斧头凿榫眼的笃笃声,伴着张铁山叮叮当当锻打铁箍铁梢的脆响,在院子里连着响了五天五夜。
舒安负责最讲究手艺的硬木转轴、八角木轮和木槽榫卯,张铁山则带着人打造加固主轴的熟铁箍与铁链销子,又一起削制出一节节严丝合缝的榆木刮水板,再用浸过桐油的牛皮筋和硬木铁梢串联成一条长达两丈的“木龙骨”。舒欣也没闲着,时不时端茶递水,顺便在两人卡壳的时候,装作无意地指点一句:“爹,书上好像写着,这刮水板边上得镶一圈薄竹片,既能刮紧木槽不漏水,拉起来还轻巧。”
到了第六天晌午,一架长约两丈、带着四个脚踏木拐的庞然大物,终于被十几个壮汉抬到了村西头的清溪边。
三村得到信儿的村民,包括闻讯赶来的钱小吏、王大牛和刘老汉,黑压压地挤满了溪岸。
水车一头斜插入深水潭里,另一头高高架在干涸的梯田入口处,用四根粗木桩死死钉进泥里。
“大牛兄弟,铁山,咱们上去试试!”舒安挽起袖子,第一个翻身跨上水车架子,双手扶住横杆,双脚踩在了木拐踏板上。王大牛和张铁山也紧跟着爬了上去。
“一、二,踩!”
随着舒安一声低喝,三个壮汉同时发力往下踩踏。
“吱呀——咕隆隆——”
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木轮转动声在溪谷间响起。那条盘在木槽里的长长木链像是突然活过来的木龙,一节扣着一节,飞快地从溪水里往上翻滚。每一块刮水木板掠过水面,都兜起满满一格清亮的溪水,顺着倾斜的木槽拼命往上推。
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工夫,水流就已经被推到了两丈高的木槽顶端!
“哗啦啦——”
一道手臂粗细、白花花的清澈水柱,猛地从木槽出水口喷涌而出,越过田埂,欢快地砸进了干裂发白的高处水田里!
溪岸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般的狂喜呐喊!
“上来了!水自己爬上来了!”
“我的老天爷啊,不用挑了!这水比十个人挑得还快!”
那水流源源不断,只要上头的人脚下不停,溪水就像一条听话的银龙,乖乖顺着木槽往高田里灌。干渴了半个月的泥土贪婪地吞咽着清凉的溪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没过多久,第一块高田就积起了浅浅一层水汪。原本蔫头耷脑的占城稻秧苗泡在清凉的溪水里,肉眼可见地挺直了翠绿的腰杆。
王大牛在踏板上踩得满头大汗,却咧着大嘴哈哈大笑:“痛快!太痛快了!比挑担子省力气多了!舒老哥,回头给俺们王家坡也打两架!”
刘老汉站在田埂边,弯腰掬起一捧流进田里的溪水泼在脸上,激动得胡子直颤:“神仙手段,真是神仙手段啊!”
一旁的钱小吏看着那哗哗流淌的溪水,激动得连汗巾掉了都没察觉,嘴里念叨着:“活了,这五十亩良种全活了!本吏这就回衙门向县尊大人报喜,这水车一旦在全县推广开来,何愁春旱啊!”
……
有了这脚踏龙骨水车日夜不停地提水浇灌,三村的五十亩试种田硬生生在春旱里保住了十成十的水分。
到了六月盛夏,别人家的晚稻才刚抽穗,这五十亩占城稻已经沉甸甸地弯下了腰,金黄的谷穗在夏风里翻起一层层稻浪。开镰收割那日,张县令亲自坐着轿子来永宁村晒谷场过秤——头一季夏收,亩产竟高达三石半!
还没等村民们从狂喜中回过神来,舒安又带着大伙儿趁热打铁,把早早就用沙土育好的第二季晚稻秧苗插进了田里。
转眼到了金秋十月,秋高气爽。
永宁村的晒谷场上,金灿灿的稻谷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木制风车呼呼作响,扬起漫天金黄的谷糠,浓郁的稻谷香气飘出去了二里地。
二季稻再次丰收,算上夏收的那一茬,这五十亩试种田一年下来的总产,足足比往年翻了一番还多!永宁村家家户户的粮仓都塞得满满当当,连灶房房梁上都挂满了装粮的布袋,往年一到入冬就愁眉苦脸、勒紧裤腰带熬苦日子的光景,彻底成了过去。
因为推广占城稻双季轮作和龙骨水车抗旱两项大功,安河县成了整个云州府唯一的丰收大县。秋赋刚一入库,朝廷的嘉奖文书就到了县衙——张县令政绩卓著,擢升云州知州,入冬前便要赴任。
十月末的一个清晨,晒谷场上的热闹渐渐散去。
舒安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远处已经染上霜色的后山,伸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酸的后腰,转头对正在喂鸡的舒欣笑道:“欣丫头,算算日子,咱们两年前在白马坡种下的那批‘金疙瘩’,今年入冬也该刨出来瞧瞧了。”
舒欣停下撒谷糠的手,眼睛顿时弯成了两道月牙:“爹,我都把小药锄磨快了,就等你这句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