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过，永宁村后山的青冈栎与桦树落了厚厚一层枯叶。
秋收时节五十亩占城稻堆满谷仓的喜气尚未散尽，县衙那边又传来张县令因劝课农桑、抗旱丰产政绩卓著，已奉旨升任的好消息。村里人茶余饭后念叨着张大人的好，舒家上下却趁着立冬前后的晴朗天光，背着竹篓与木铲，悄声上了白马坡。
山林深处静谧幽凉，脚踩在腐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腐殖土特有的微腥与松针清苦的气息。
两年前埋下的菌材早已被山间湿气浸润得松软，舒安蹲在一处背风向阳的缓坡前，手里捏着一根削磨光滑的扁平竹签，顺着垄沟边缘轻轻拨开表层的黑褐色沙土。
“都放轻些手脚，莫要用铁锄硬刨，刮破了表皮渗出浆汁，成色便要折损大半。”
舒安叮嘱着身旁两名工坊雇来的老实长工，布满老茧的大手握着小木铲，一点点掏空菌棒四周的浮土。
随着湿润的沙土被拨开，一截截暗黑色的蜜环菌索如细密的丝网缠绕在朽木上，而在菌索汇聚的末端，几枚圆润肥厚、形如羊角的块茎赫然露了出来。
那块茎表皮呈黄白色，带着一圈圈细密的环纹，顶端还顶着一点红褐色的鹦哥嘴芽苞，在林间斑驳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乖乖，这冬麻长得竟这般敦实！”
长工老赵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托起最大的一枚，入手沉甸甸的，足有成人巴掌大小：“往年咱们进山撞大运，寻上三五天也未必能挖着一窝小的。东家这法子神了，泥里头竟像是成串结出来的金疙瘩！”
舒欣蹲在垄边，笑吟吟地用软毛刷扫去冬麻缝隙里的泥沙，将其端端正正放进铺了干苔藓的竹篓里：“赵叔，这叫立冬不挖麻，开春变空壳。咱们侍弄药田足足两年，菌材选的都是上好的青冈木，泥土又肥，长出来的冬麻自然浆水足。”
一连三日，白马坡的药田里一共起出了三百多斤鲜天麻。运回舒家院落后，真正的炮制功夫才算开始。
舒欣一个人按照古方医理拿主意，让爹娘在院心支起三口大铁锅。鲜天麻洗净泥沙后，她独自按个头大小细细分成三档，底部垫上荷叶与竹箅子，隔水旺火蒸透。
灶膛里松柴噼啪作响，没过多久，水汽裹挟着一股奇异而醇厚的药香便从木锅盖缝隙里漫了出来。初闻略带几分山野土腥，细嗅之下却满是甘润回甜的草木清气，引得路过的村人频频驻足张望。
“爹，大锅里的头等麻蒸够两个时辰了，中心已无白心，快趁热起锅。”
舒安挽着粗布袖口，额角沁着薄汗，依言用竹夹将蒸透的块茎一一夹出，同舒欣一道将其整齐码放在干净的竹匾上。
蒸熟的天麻褪去了生涩，通体变得半透明，宛如琥珀凝脂。一家人趁着冬日晴好的日头将其摊晒在后院高架上，夜里收回烘房用微火慢焙，反复揉搓压扁、晾晒数次，直到原本饱满的块茎缩成坚实沉手、色泽黄亮透光的“明天麻”。
这日晌午，济世堂的马车便停在了舒家院门外。
王掌柜一身藏青绸衫，进院还未落座，鼻翼便微微一动，目光直勾勾落在了堂屋桌上那几只敞口的竹匾里。
他快步上前，拈起一枚巴掌大的明天麻，举到门边迎着日头细看。那药材通体明澈，顶端红小辫清晰，底部圆脐内凹，捏在手里坚硬如角质，断面更是一片光润的镜面色。
“好东西，当真是极品明天麻！”
王掌柜抚着花白胡须，眼底精光大盛，忍不住切下一丝薄片放入口中细嚼，片刻后连连抚掌：“入口甘平肥厚，黏性极佳，嚼之无渣！老夫经营药材三十余载，便是早年经手过的川蜀野生贡品，论个头匀称与浆质饱满，也未必及得上舒家炮制的这批货！”
舒欣在一旁脆生生笑道：“王掌柜好眼力。这批冬麻都是立冬前后刚起出来的子麻，按古法蒸晒炮制，半点明矾和杂物都没掺，放多久都不会生虫，药力最是醇和。”
舒安也搓着手憨厚笑道：“掌柜的若是瞧得上眼，咱们还是按老规矩来。”
王掌柜将药片咽下，当即拍板：“舒家仁义，给老夫留的都是顶尖好货。市面上寻常干天麻一斤不过八百文，你这批头等明天麻，老夫按一两八钱银子一斤收，二等的一两二钱，院里这八十多斤干货，济世堂全包了！”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伙计当场从钱箱里取出十锭十两重的官银，外加十几两碎银，整整齐齐码在八仙桌上。
除去人工与两年来的菌材消耗，这一季天麻足足给舒家挣下了上百两净利。送走千恩万谢的王掌柜，柳月捧着沉甸甸的银锭放进樟木箱底，眼角眉梢全是掩不住的笑意。
……
手头有了这笔丰厚的余财，舒家酝酿已久的扩建新宅之事便顺理成章提上了日程。
趁着冬日农闲，舒安从十里八乡请来十几个相熟的泥瓦匠与木工，又去砖窑拉回十几车青砖与黑瓦。原本略显局促的旧土坯房被彻底推倒重建，顺着宅基地往后扩出了两亩地。
泥瓦匠们用糯米灰浆砌墙，耗时月余，一座前坊后宅、青砖黛瓦的宽敞院落便拔地而起。前院辟作工坊，后院则是正房五间并东西厢房，青石板铺就的庭院干净利落，推开木窗便能闻到新刷桐油与青砖泥灰混合的清爽气味。
新房落成这日，舒欣却没急着挑闺房的摆设，反倒拿着一张细细画好的图纸，拉着舒安走到了后院下风处的僻静角落。
“爹，咱们家如今住上了青砖大瓦房，可不能再用从前那个四面漏风、下雨泥泞的旧茅房了。”
舒欣指着图纸上的结构，神色格外认真：“咱们在后院墙根砌一间遮风挡雨的青砖瓦顶净房，地面抬高两级，铺上平整防滑的青石板，当中留一道光滑的斜坡窄槽，直接连通外墙地下深埋的大陶瓮。”
舒安端详着图纸，点头道：“这倒不难，把陶瓮埋在墙外背阴处，上面加盖厚木板封严实，挑粪肥田时从院外就能动手，不必经过咱们后院。”
“还得在净房高处开两扇透气花窗，屋角备一只大木桶，装满筛细的干燥草木灰，再请木工叔打一块严丝合缝、带长柄的樟木盖板。”舒欣比划着补充，“门外再引一根竹管把后山的活水接过来，架个木盆放块皂豆，每次出来就能用活水净手。”
舒安向来疼爱小女儿，见她想得周全，当即带着泥瓦匠动工。
不过两日工夫，一间青砖砌墙、黑瓦覆顶的小巧净房便立在了后院西角。
屋里地面全用打磨平整的青石板铺就，接缝处用糯米灰浆抹得光溜溜的，没有半点藏污纳垢的死角；高处的瓦花窗透进明亮的日光，墙角摆着盛满细草木灰的木桶与木瓢，门外竹管里山泉水潺潺注入石槽。
柳月与舒安闻讯过来查看，推开木门，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樟木清香与草木灰的干燥气味。舒欣拿起木瓢舀了一勺草木灰撒进槽内，又拎起带柄的樟木盖板往槽口轻轻一扣，上下顿时严丝合缝。
“哎哟，这净房修得可真敞亮！”
柳月踩了踩脚下稳当干爽的青石板，欢喜得合不拢嘴：“往常那旧茅坑到了雨天都没法下脚，夏天更是招蚊虫。如今有了这草木灰压味、木盖板封口，外头陶瓮又埋得深，屋里干干净净，半点气味都闻不着！”
舒安看了看门外引来的竹管活水，也乐呵呵地点头：“还是咱家欣丫头鬼点子多，这引水净手的法子既干净又省事，往后家里人用着可就舒坦多了。”
舒欣站在敞亮的青砖净房外，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彻底告别了从前简陋茅厕留下的心理阴影。
没过几日便是腊月廿三小年，学堂放了年假，一直在外安心读书的舒瑾背着书箧踏雪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