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刚走到自家原来的院落位置,舒瑾却脚步一顿,愣在了原地。眼前哪还有半点从前低矮土坯房的影子?只见厚实的木大门紧闭,两旁砌着齐整的青砖院墙,崭新的黑瓦屋顶在冬日白雪的映衬下,比从前那破旧的土坯房敞亮体面了不知多少倍。
舒瑾眨了眨眼,还当自己读书读迷糊走岔了道,正退后两步抬头打量门楣,院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舒欣探出小脑袋,噗嗤一笑:“哥,站在自个儿家门口发什么呆呢?再不进来,娘炖的萝卜羊肉汤都要凉啦!”
“小妹?这……这真是咱们家?”
舒瑾满脸震惊地迈过青石门槛,一路看遍了宽敞的前院工坊、明亮的五间青砖正房,最后又被舒欣献宝似地领着参观了后院那间带竹管活水与樟木盖板的青砖净房。饶是他平日里性子沉稳,此刻也忍不住连连惊叹:“我不过在学里读了几个月书,家里竟像变了戏法一般!这青砖新房宽敞亮堂不说,连净房都修得如此干净妥帖,真是比从前好太多了。”
当晚,一家四口围坐在新堂屋暖融融的炭盆旁吃着热锅子。
舒安给儿子夹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羊肉,提起正事:“小瑾,听学里的先生托人捎话回来说,明年八月京城有大考,先生想让你也去试试?”
舒瑾放下筷子,神色认真地颔首道:“是,爹,娘。教谕先生说我如今策论与经义根基已稳,不如下场历练一番。只是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来回盘缠不是一笔小数目……”
“盘缠的事儿你半点不用操心!”柳月连忙往儿子碗里添了一勺热汤,笑眯着眼道,“前阵子家里卖天麻挣了上百两银子,盖完新房还剩下一大截呢!小妹一早就念叨着,等明年天暖和了,咱们一家子一道陪你上京城赶考!”
舒欣也在一旁用力点头,眉眼弯弯:“对呀哥,你只管安心温书。等你明年考中了举人老爷,咱们家这青砖大门上正好挂匾额!”
舒瑾望着爹娘鬓角的碎发与妹妹亮晶晶的眼眸,心头一片滚烫,郑重应了一声:“好,明年我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爹娘与小妹的心意。”
……
过了热热闹闹的年关,春风一吹,整个县便迎来了热火朝天的春耕大忙。
有了去年舒家试验田实打实的丰收底子,再加上年前王家坡与刘家村育秧的轰动成效,今年开春,全县十几个乡镇的百姓再无半点疑虑,家家户户都领了占城稻良种。
舒安如今身为县里正儿八经的农官,开春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带着舒欣走遍了各村的田间地头,手把手教农户们“一沙三土”掺沙育秧、挖坑沤熟农家肥。
放眼望去,全县上万亩水田里到处是挽着裤腿劳作的身影,吆喝声、牛铃声与水车吱呀的转动声交织成一片。秧苗拔节飞快,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光景,到了五月初夏,漫山遍野的稻田便由翠绿染成了沉甸甸的金黄。
微风拂过,连绵数十里的稻浪翻滚着浓郁的谷香,饱满的稻穗压弯了秸秆。开镰收割那几日,全县各村的晒谷场上金谷如山,农人们擦着满头热汗,望着一袋袋装得满满当当的新粮,笑声震天,连县衙的官仓都装了个十成十的满溢。
就在这全县欢庆丰收的喜气里,舒家也迎来了头等大事。
从县里去京城足有上千里水陆路程,八月初九便是头场开考,为了不在路上耽搁考期,必须提前两三个月在五月里就动身出发。
这天夜里,舒家堂屋里灯火通明,一家人正围着八仙桌打点远赴京城的行装。
柳月戴着顶针,就着油灯将最后一只青布香囊缝好,里头塞满了晒干的薄荷叶与艾叶,凑近一闻便让人精神一振:“京城路远,赶过去正好遇上大伏天,小瑾进了号房若是犯困,就闻闻娘缝的香囊。这小陶罐里是娘用香料烘出来的黄牛肉干,耐放得很,路上和考场里煮粥吃最顶饿。”
“劳娘费心了,儿子都记下了。”舒瑾温和地接过香囊系在腰间,将笔墨纸砚、油布雨衣一一码进细竹编成的考篮。
舒欣趁着爹娘转身收拾衣物的工夫,悄悄在脑海中唤出“富付宝”面板,点开【济世药坊】图标,兑换出防暑降温的藿香丸、清凉膏以及止泻护胃的精制丸药。
她换入早就备好的小瓷瓶里,塞进考篮最底层的暗格,压低声音叮嘱:“哥,这几瓶丸药是我特意备下的,紫色瓶子防暑气,白色瓶子护肠胃止泻,那盒清凉膏要是热得受不住就抹在太阳穴上。贡院号房里闷热,身子骨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舒瑾看着妹妹关切的眼神,心中微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哥都随身带着。”
一旁的舒安却望着院外拴着的黄牛,犯愁地叹了口气:“从咱们这儿去京城隔着上千里地呢,家里这黄牛拉车脚程太慢,走上两个月怕是都到不了。这一路风餐露宿的,只怕还没进京城,小瑾的身子骨就被颠散了架,到了那边哪还有精力念书考功名。”
“爹,这事儿我已经托人办妥啦!”
舒欣眨了眨眼,笑着说道:“前两天我托县城车马行的熟人问了问,正好拼租到一辆回京城的宽敞青篷马车,只收咱们一半租子,明天一早就到村口接咱们!”
其实那是她刚刚在“富付宝”里解锁的高级出行模块【驴车同行/马车招租】。
方才面对光幕上的三个档次,舒欣着实纠结了好半晌:最便宜的敞篷驴车只要五十积分外加五两银子,可一想到要顶着大日头颠簸一个多月,她当场就摇了摇头;中档的单马硬板车要一百积分加八两银子;而最顶配的【双马减震软垫青篷大马车】,足足要扣掉她一百八十点积分,还得另付十二两现银的租车费!
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积分余额,舒欣肉疼得直抽嘴角,手指在半空悬了又悬。可转念一想,家里如今刚卖了天麻、收了新粮,并不缺这十几两银子,哥哥十年寒窗就看这一遭,爹娘年纪也大了,哪能为了省这点积分让一家人受罪?她一咬牙一跺脚,干脆利落地勾选了最贵的带减震软垫的青篷马车。
她自己也没坐过马车呢!
次日清晨,一辆由两匹健硕枣红马拉着的青布大篷车准时停在新宅门外,车厢宽敞,铺着厚实的棉绒软垫。一家四口锁好青砖院门,将工坊托付给张铁山大叔照看,舒舒服服坐上青篷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平稳地向京城进发。
……
马车晓行夜宿,一路走了足足一个多月。到了七月中旬,离八月秋闱开考还有二十多天的时候,雄伟高耸的京城城墙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七月流火,京城正值酷暑肆虐,正午的毒日头炙烤着青石板长街,空气里翻涌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燥热暑气,街边的柳叶蔫头耷脑地卷了边,蝉鸣声嘶力竭。
马车驶入城门,径直往城东贡院方向赶去。然而刚拐进贡院外围的状元街,车厢外的喧哗声却陡然变得焦躁起来。
舒安掀开车帘往外一看,只见沿街的“悦来客栈”“鸿运楼”“京华驿”等七八家客栈大门紧闭,门楣下尽数挂出了“客满”的木牌。
更让人诧异的是,舒欣想下车去买碗冰镇酸梅汤,或是去药铺抓两服清暑药,却发现整条街的冰饮摊子全都空着冰桶,药铺门槛上伙计正扯着嗓子喊:“金银花、连翘、荷叶、六一散全卖光啦!诸位客官莫要再排了!”
车厢里闷热如蒸笼,舒安忙让车夫将马车停在街角老槐树荫下,自己跳下车走到路边凉茶摊前,掏出铜钱向扇蒲扇的白胡子老丈打听:“老人家,往年大比虽说人多,可这离八月开考还有二十多天呢,总不至于提前二十几天就把整条街的客栈、冰块和清热药材全买空吧?莫非城里出了什么事?”
茶摊老丈接过铜钱,倒了两碗粗叶凉茶,压低声音叹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你们可算赶上大热闹喽!前两日,青州洛家的千金洛云裳姑娘陪着胞兄洛云平来京城赴考。结果京城首富顾家的嫡公子顾云舟,还有镇北将军府的小将军燕飞,竟前后脚追到了贡院街!”
老丈指了指街头最气派的酒楼,啧啧摇头:“那洛姑娘前日随口叹了一句苦夏难耐、恐伤了兄长备考心神,顾公子当场一掷千金,包下贡院周边五家大客栈,又把城里三座冰窖的存冰全买断了,每日用板车运冰筑冰山博佳人一笑!燕小将军也不甘示弱,包下其余客栈安置护卫,还派人将全城药铺里的清热解暑药材搜刮一空,流水似的往洛姑娘房里送!”
热风卷起街面的浮尘扑面而来,舒欣正掀开车帘一角往外听着,手里捏着的半块绿豆凉糕猛地顿在半空。
洛云裳、顾云舟、燕飞……这几人正是原书里的男女主角!车外的舒瑾与舒安只是皱眉感叹权贵豪奢,唯有车厢里的舒欣独自瞪大了眼睛,心头一阵错愕——她万万没想到,哥哥人生中的这一场科举大考,还没进考场,就先撞进了原书男女主挥金如土的包场漩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