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厄斯到水星,本该走民用安检航道,可战时太空交通管制还未解除,从火星、水星方向来的民用、商用飞行器一律在环星带排队,队伍长得能绕银河半圈。
李擒龙没有那个耐心,把军牌拍在水星鸢的调度台上说他要出紧急军务,急停水星,事关重大。调度员看了一眼他肩章上那两颗星,又看了一眼他脸上焦急的神色,向上级汇报后,才给他指了一条军用侧航道。
李擒龙赶在一阵轰鸣的电磁暴中落地。那条航道穿过三层曳光带,水星鸢落地时带着未散的静电,噼里啪啦地冒着火星。
冬月的水星首都比厄斯格外寒冷,雪覆满地。李擒龙还穿着厄斯前线的单薄军装,风一吹,长卷发从肩膀滑落颈后。
他快步走下舷梯,远远看见梁孝铮站在警车门外,大衣领子竖着挡了大半边脸,下巴胡茬冒着青色,手里捏着一份卷宗,鼻尖和耳朵被冻得通红。
“梁叔!”
“龙龙,回来得挺快,”梁孝铮打开车门,让李擒龙与自己并肩坐在车后排,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瑜琪说你有证据,真的吗?三天后就开庭了。”
“我有。”李擒龙笃定地说,“他人怎么样了?”
“一直都挺镇定的,或者说是投降了,他的态度让我感觉另有隐情,”梁孝铮把卷宗递给他,声音很平,“就是瘦了。”
按规矩,在押嫌疑人除接受审讯外,只见律师、家属和案件承办人,李擒龙以未婚夫的“家属”身份走进了羁押室的会见室。
会见室里没有玻璃,也没有人,虽然他们见面的过程会被全程记录,天花板到处都是监控。两把椅子,一张铁桌,四方桌角钉死在水泥地上,钉帽被磨得起锈。
门开了,赵承宇穿着一件橘黄色的马甲,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他头发长了,不再是大背头,而是自然蓬松地垂到眉毛上方,人是瘦了不少,三个月的刑期,他食欲不振,心情很难好,所以脸颊往两侧凹进去,更显刚毅的轮廓,脊背还是挺得笔直,若不是手腕上的铁铐,他像一个故意穿着囚服的检察长大人。
“龙龙?”
他看到李擒龙的那一刻,脸上一瞬间表情从惊喜到错愕,紧接着是怔住了,脚步有半秒的迟滞,随之问道:“厄斯战争胜利了?”
“快了,”李擒龙止不住声音沙哑了起来,起身动作很大,碰得桌椅当啷作响,“就快要胜利了。”
“那你怎么回来了?”赵承宇问。
“你说呢?”李擒龙心中一痛,难掩痛楚的表情,走过去抓住了他被铐着的冰凉的手。
赵承宇身子一顿,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眉心皱起:“简直胡来,我怎么能把一个出征的将军叫回来。”
“那里的将军不止我一个。”李擒龙握着他的手,让他坐到了对面,然后慢慢地坐下来,把手放在桌上,露出浅淡的笑。
“二星少将,恭喜你升职,”赵承宇目光落在李擒龙军服上的金星,“我看到新闻了,你独闯敌营,杀了厄斯反动贼首严虎,可真不容易,还缴获了他们的秘密武器。只是新闻里只报喜不报忧,播了战果,却没提你有没有受伤,我……”
“你不用担心,我毫发未伤,区区厄斯小贼动不了我,”李擒龙耸了耸肩,靠在椅背上,状若轻松,“说说你吧,怎么进来的?”
赵承宇笑了笑,有些赧然:“遭人陷害。不过目前只是暂时被关押,等到后面我会给自己解除嫌疑的。龙龙,战场如火场,等不及的,你丢下军队跑回来,我……”
“军队现在有乔励执掌,出不了什么问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事业被毁,到底是谁陷害了你?”李擒龙压低声音,一再追问,“跟总统竞选有关吗?案子的卷宗我都看过了,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是你心里有没有怀疑的对象?能设下这弄虚作假的局骗过警方,甚至连你这位检察长都栽了,对方本事不小,也许来头很大。”
赵承宇抬眸,看着李擒龙。
他在新闻上知道李擒龙升了二星少将,便也清楚乔励升任了中将。古往今来,中将军衔何等难得,于生澜救下都擎苍,如今才与乔励平级,可见在目前的战局中,乔励做出的贡献有多大。
更何况李擒龙能把军队大权直接交托给乔励,独自返回。乔励是李擒龙的左膀右臂,对他有着深深的偏执的爱慕之情,他们认识并相伴了很多年……赵承宇原本在被羁押的这三个多月时间里,对此感到毫无指望。
但龙龙回来了,为了自己。
赵承宇缓缓伸手放在桌子上,去够李擒龙的手,李擒龙察觉他这一意图后,立刻用力地抓住了赵承宇的手。
“我大概心里有数,但现在不是办他的时机。”
虽然我想了三个多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
“但你先回厄斯打败娄威宏,再救我也来得及。”
“你还剩三天就要被正式批捕了,赵大人,你是此案唯一的嫌疑人,等到被立案以后,你的结局只能交给陪审团,到时你的前途就玩完了。”
李擒龙不是会被唬住的人,他与梁家世代交好,是梁孝铮的侄子,梁瑜琪的铁磁朋友,他对这个批捕立案的程序很了解。
赵承宇第一次感到了无助,只得饱含歉意地望着他。
“我真不是一个令人省心的军人家属。”他惭愧地说。
李擒龙嗤声笑了,赫然起来,走到对面,抱住了赵承宇。
赵承宇微微一怔,闭上了眼睛,戴着手铐的手抬起,轻轻地扶住李擒龙的肩膀。
在他们谈恋爱的有限的几个月里,赵承宇偶尔忍不住时,会提出要行使男朋友的特权。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他认真地问李擒龙。
“可以。”
李擒龙觉得抱一下都不行的话显得太生分。
在他举起双手不知道要往赵承宇肩膀还是腰上放的时候,赵承宇轻柔地揽他腰身倾入怀中,闭上眼睛。
静静地感受着百合花的淡雅香气,长发滑过手背如缎子般的轻柔触感,以及李擒龙纤瘦的腰肢和细长高个儿的柔软身体。
没有进攻型和情/欲的拥抱,却很亲切与得体,双方都很惬意。
后来每当赵承宇略有迟疑,问道:“我可以……”
“咚!”
李擒龙就以同样的姿势一头砸进他的胸膛里,砸得他胸腔和心脏一齐震动。
李擒龙抱着他的肩膀,垂眸盯着他,轻声问道:“你心中怀疑的人,与我有关,对吗?”
赵承宇一怔。
“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我那边打了胜仗、厄斯和平解放以后,你才能自救一样,”李擒龙压低了声音,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是孙舜香吗?为了不让你爸竞选总统。”
赵承宇觉得他这个思路也不是不通。
“但我爸不是能被我拉下台的人,”他说,“我爸竞选总统的态度很坚决。”
“也许这个结果对方没有料到。因为给车做手脚的人一定不是你,但陷害你的步骤却是认真和谨慎的。”李擒龙说,“我生于军人家庭,了解敌人的伎俩,有的人模仿起你,可能比你还像你。”
赵承宇听懂了,他说的是易容和伪装,但他对警方实力尤其是梁孝铮都出手调查,至今仍没有破解之法,只得说道:“就算有这个可能,目前也没法证明。警方查了三个多月也没办法让我脱罪,只能到时间后移交检察院,正式走下面的程序。”
他没有说得很具体,因为“我马上要坐冤狱了”这种事,他很难跟男朋友开口。
“龙龙,有时候A案成了悬案,暂时破不了,B案反倒会出现转机,犯人不可能永远不留下痕迹,我对咱们警方和检方都有信心。”赵承宇假装很平静地面对这个问题,安慰李擒龙道,“就算我一不小心被判刑了,你也不要太受打击。我相信犯人会从B案或者C案上面露出破绽的,随着刑侦系统不断完善和进步,你提到的模仿犯也有可能,总之,正义永远能够战胜邪恶。你别记挂我,快回厄斯吧。”
李擒龙笑了一下,简直无语,等b案c案发生再有转机,那是十年还是八年,还是二十年啊?!
他瞪着赵承宇,这一刻,因为赵的坚韧,以及面对巨大困境与挫折时的冷静和乐观,他又不得不承认,他为赵承宇倾心不已。
的确诚如乔励所说,他这个单细胞生物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也不能否认如果当初乔励先表白,他会不会答应。因为爱和婚姻这件事,对他来说就跟到点了要吃饭一样,饭菜端来了他就吃,没有端来,他也不饿。
他不会主动去选择或者追求,但也不排斥和抗拒。
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去设想过,因为学业与工作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但此刻赵承宇坐在他对面,让他觉得像一个勇士,一个笑面人生、敢于一败涂地的勇士。
他歪着头,看着赵承宇,忽然伸手摸了摸赵承宇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