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一诗这辈子从未这么拘谨过。
咖啡厅包间里,她和樊望宇并肩坐着,正与对面的樊望宇妈妈面面相觑,双方皆一声不吭,那气氛别提有多尴尬了。
相比樊望宇阴沉的脸色,玛丽亚始终保持着优雅不失礼貌的微笑,时不时与俞一诗对视一下,眼神颇为耐人寻味。
母子之间,氛围越来越沉。
而她只能在这种尴尬下如坐针毡。
“这个……”
憋了许久,俞一诗终于忍不住开口,“阿……阿姨,请问您是想找我,还是想找望宇呢?”
“当然是找你的。”玛丽亚笑着答她。
俞一诗心里一个咯噔,暗叫坏了,难不成灵娜口中的狗血剧情要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类似那种富太太甩出支票,说“你配不上我儿子,拿着这些钱马上离开,否则我让你在远海市混不下去”古早言情梗?
不至于这么烂俗吧?!
“是……有什么事呢?”她忐忑不安地问。
玛丽亚慢条斯理地搅拌一杯柚子茶:“没什么,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妈,你有什么不满直接跟我说,我负责,整件事和一诗一点关系都没有,别把她卷进来。”樊望宇愠色打断道。
“不用这么紧张,望宇。”玛丽亚心平气和,“我只是受人委托,慕名来见一见你的‘好朋友’而已。”
“樊昀熙叫你来的吧?”樊望宇依旧不悦。
“对。”玛丽亚颔首,“所以你也用不着这么防备我。”
樊望宇不禁冷笑:“呵,能有什么好事。”
无非特意过来是命令他,不许再和一诗来往罢了。
正想着,玛丽亚倏地转向了俞一诗,笑吟吟问:“你叫一诗,对吗?”
“……是。”俞一诗迟疑回答。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俞一诗犹豫片刻,正要张口,嘴巴就被樊望宇一下子捂住了。
“妈,这是别人家的私事,这么随便打听不礼貌吧。”樊望宇严肃地说。
玛丽亚微微一怔,随后浅笑闭眼:“你还是这么爱护短。”
“算啦望宇。”俞一诗赶紧在桌下戳了戳他,轻声说,“我没关系的。”
“你别多管闲事。”樊望宇斜了她一眼。
“……”俞一诗于是闭嘴。
“望宇,放宽心。昀熙是你哥哥,不是洪水猛兽,他不会害你。”玛丽亚端起玻璃杯,细抿一口茶,“更何况,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找一诗聊聊天的。”
“我吗?”俞一诗嘴角抽了抽。
“你对我第一印象如何?”
俞一诗猛地一呆,没预料到她会问这种问题:“这个,您很有气质,非常漂亮,还有……您中文讲得真好,根本听不出来是外国人……”
“过奖了,我是婚后才学的中文。”玛丽亚放下杯子,“我婚前算个小有名气的音乐家,而望宇爸爸是企业家,为了支持他的事业,我才放弃国外发展,跟随丈夫来到了远海。”
“哦……”
俞一诗听得一愣一愣的,樊望宇则双眉微蹙,看起来并不乐意玛丽亚提及这些往事。
玛丽亚继续轻言细语,恍若沉醉在往昔里:“一次偶遇,让我们邂逅在塞纳河畔,然后迅速坠入爱河……那段热恋,是我此生最难忘的记忆。”
樊望宇低声说:“妈,这件事,你已经讲过无数遍了。”
“是吗?或许吧。”玛丽亚淡然一笑,“我只记得,当年你爸爸说会一辈子保护我,不再让我受委屈,我相信了他,放弃一切奔赴爱情——听起来是不是很浪漫,一诗?”
“呃……唔。”俞一诗含糊点头。
“可是,孩子们。” 玛丽亚面色一敛,意味深长地说,“爱,并非永恒不变的。”
樊望宇凝视她,抿唇不语。
“人在年轻时,总是满腔热忱,只有吃过苦头,才能看清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话间,玛丽亚拎过自己包包,从中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至俞一诗面前,“一诗,你看看这个。”
俞一诗一头雾水地打开,直接震惊:“这、这都什么啊?《交往关系确认书》?”
玛丽亚笑而不语。
“……‘本人将与男方保持社交合理边界,不干涉对方事业、家庭规划,不涉足商业机密,不进行情侣性质的约会,不发生亲密接触’……”
读着读着,俞一诗脸都红了,“什么意思嘛?!”
樊望宇扫一眼文件内容,眉头骤然紧锁:“妈!你怎么提前准备了这个?”
“你爸爸刚接任董事长,工作只会越来越忙,若非重大事务,他都不会亲自出面,所以就由我来帮你把把关。”玛丽亚不紧不慢地说,“你是男人,一时想玩玩我理解,但凡事要做好准备,免得日后产生什么纠纷,又给爸爸惹麻烦。”
“玩玩?”樊望宇神色一沉。
玛丽亚不再看他,转而拿出一支钢笔,不由分说递到俞一诗眼前,弯弯的眉眼里却看不见多少笑意:
“来,签字吧。”
俞一诗僵住,盯着那支精致的黑色钢笔,却迟迟未接。
“怎么了,亲爱的?”玛丽亚歪了歪头,“签了它,你们就可以正常来往,我不会再作过多干涉。”
“我……” 俞一诗为难般皱眉,“我不想签。”
“为什么?”
“因为……”
话音未落,樊望宇忽然夺过她手里的文件,“簌簌”几声,撕碎的纸片顿时纷纷四散到桌面上。
“她不需要签这种东西。”樊望宇抬眼直视玛丽亚,语气怒而坚决。
玛丽亚望着散落的纸屑:“我们是为了你好。”
“好在哪?”
“很简单,万一有人想越界,这就是追责的依据,避免发展成名誉或者财产的纠葛,对你也是一种保护。”
“不需要,我的感情,我自己做主!”樊望宇急促地说,“我是人!人和人的关系,不是靠利益衡量的!你们擅自拟这种协议,把一诗当成什么了,又把我当成什么了?!”
玛丽亚无动于衷:“你可以选择和一诗保持距离,那样我也不会逼她签字。”
樊望宇听完,怒气更甚:“你听好,这种文书本质上是无效的!就算她签了,也只会涉及人身约束条款,法院不可能强制执行!”
“不要紧,只要证明她将来不会因感情纠纷而索要财物就行。”玛丽亚笑着说,“相信我们一诗是好孩子,总不希望这份关系书被公之于众的,对不对?”
“妈!”樊望宇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玛丽亚抬头与他对视:“望宇,听话。”
俞一诗慌忙左看右看,犹豫着要不要在此刻介入母子间的对峙,蓦然间,她像是从玛丽亚淡漠的眼中看懂了什么,脱口而出:
“阿姨,其实你不想出面处理这件事的吧?”
“……”玛丽亚稍稍一滞,“什么?”
樊望宇一凛,立即反应过来,追问道:“妈,签关系书是不是樊昀熙出的主意?他怎么好意思把你推出来,自己当缩头乌龟!你扪心自问一下,换做当年,你和爸会签这种东西吗?这和人格羞辱有什么区别?!”
“是谁的主意不重要。”玛丽亚闭上眼,“当时我和你父亲地位是对等的。”
“说白了,你们就是认定一诗图谋樊家财产,凭什么?”樊望宇问,“当年你和爸成婚,我爸也没拿出什么协议逼你签字吧?”
玛丽亚目光垂落,方才沉稳的气场出现了一丝松动:“……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们家境……”
“家境相当吗?”樊望宇加重了语气,“如果你们真的门当户对,那订婚的时候,为什么樊家人要集体反对?”
玛丽亚低头不答,眼神开始有些飘忽不定。
“妈。”樊望宇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别再骗自己了。”
俞一诗察觉玛丽亚似乎不太对劲,赶紧偷扯了扯樊望宇衣角,示意他坐下别问了。
然而樊望宇并不在乎,始终凝望母亲,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玛丽亚恍然失了神,她定定看了樊望宇一阵,忽而用极轻的声音低喃:
“……真像。”
“什么?”樊望宇不明所以。
“你和你爸爸……”玛丽亚仰头面向他,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真的很像。”
樊望宇怔了一怔。
“那一年,你爸爸也像这样维护我。”玛丽亚两手十指交叠,“面对你爷爷的当面刁难,他一句一句,把爷爷逼问到无话可说,最终同意了我们的婚事。”
樊望宇冷哼,重新坐下,激动的情绪有所平复。
随后,玛丽亚眼神越来越黯淡,仿佛在神游天外,樊望宇也别过头自顾自生闷气,两人谁都不再出声。
而这之中最尴尬的当数俞一诗了。她被夹在两人中间手足无措,坐也不是走也不是,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憋得原地干着急。
死寂在空气中流淌。
过了许久,玛丽亚才突然打破沉默:“你说得对,也许我自欺欺人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俞一诗和樊望宇同时转头。
“我其实……算不上什么音乐家。”玛丽亚面无表情地说,“我出生在安达卢西亚的一个小村庄里,从小就喜欢唱歌,可惜家里条件一般,兄弟姐妹又多,根本没办法托举我。全凭自己努力,我才能去到法国进修声乐。”
“毕业后,我进入巴黎一家歌舞剧团,成了一名不起眼的音乐剧演员。”
她深深叹息,带着不甘与无奈,“在村里的唱诗班,人人都说我是天才,可进入剧团后,我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普通。无论我怎么努力,在别人的天赋面前依旧一文不值,整整三年,我一事无成,连重要点的配角都轮不上我。”
“妈?……”樊望宇愕然听着,看上去甚至比俞一诗更加意外和惊讶。
“以前在家里,我不受重视,后来在巴黎,我也融不进去,在剧团,我更是受尽排挤……我常常想逃,但我明白,哪怕回到家乡,我照样找不到真正的容身之所。”
俞一诗听得一阵心酸,只因她太理解这种感受了。
玛丽亚脸上若有笑意,眸光却迷离了许多:“我就像个漂泊无依的失败者,孤独,与世隔绝。可我始终相信上帝是眷顾我的,因为在最绝望的时候,我遇见了他——”
樊再念。
那天又是排练到日落,因为表演理念冲突,她和剧团的同事大吵了一架,一怒之下,竟夺门而出。
虽深知这样做极为失态,可事已至此,她又拉不下脸妥协,于是就在纠结中,她浑浑噩噩地走到了塞纳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