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更令人崩溃的事发生了。
她钱包被偷了。
想起仍然欠缴的房租，刹那间，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怨恨全部爆发。她跌坐在到地上，浑身颤抖着，双手掩面，无力地低声啜泣。
直至有人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浑身一僵，泪流满面地仰起头。
逆光下，樊再念俯视着她，手中紧握她的钱包，冷峻外表下，是一对美丽深邃的瞳眸，宛如河水倒映的星光。
只一眼，足以让她彻底沦陷。
“……从没听你提起过这件事。”樊望宇哑了声，“你总说你们是在咖啡馆认识的。”
“我骗了你，对不起。”玛丽亚收回视线，看向樊望宇，自嘲一笑，“你爸爸总叮嘱我要做好榜样，可我本身就一事无成，除了用包装谎言，我实在不明白该怎么办才好。”
“为什么不说实话？你是我们妈妈，没人会看不起你。”
玛丽亚摇了摇头：“望宇，你不懂。”
樊再念生来便是天之骄子，他的目光永远只会向前看，他的脚步永远不会为身后之人停留，任凭她再怎么奋力追赶，两人的距离也只会越来越远。
他不会再回头看她，就像她无法再牵起他的手一样。
最终，她被他剪去羽翼，亲手锁入名为“樊家”的鸟笼里。
至于她曾经的梦想，早已无人在意。
二十年来，她不止一次地设想，倘若没有嫁给樊再念，自己能否坚持到出人头地的那一刻？
终有一天，她将沐浴在聚光灯下，鞠躬谢幕，肆意享受四面八方的赞美与掌声。
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我现在对你们说的这些，全是肺腑之言。”玛丽亚话语越来越轻，“我的人生被裹挟了太久太久，已经无法回头了，可你们的人生还很长，我不希望你们重蹈覆辙，不仅为了望宇你……也为了一诗。”
俞一诗缓缓一愣。
玛丽亚转向她：“一诗，我不反对你们来往，但樊家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一旦陷进来，后悔就来不及了。你还年轻，未来会有很多选择，所以请你好好想一想：你们之间，真的能仅仅做朋友吗？”
“……阿姨。”
思索一秒，俞一诗端正神色,徐徐开口，“我明白您的顾虑了。”
“喂，一诗！”樊望宇瞬间慌了，“你别被我妈影响，我不是玩玩而已，我很认真的！”
“你打算怎么做？”玛丽亚问。
“刚见面时，您问过我父母是做什么的，对吧？”俞一诗说，“想必您来找我之前，已经提前查过我的资料了，我也不想撒谎，就实话实说了——我是个孤儿，从小借住在我表舅家里，而他是经营殡仪馆的。”
玛丽亚听完，面色却丝毫不见波澜。
“大家忌讳那种地方，我也因此没什么朋友，直到来思霖认识了望宇，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愿意用一生维系的情谊。”俞一诗继续??说，“最早，我们俩并不合得来，但这一年来，我们共同在校园经历了各种各样的风波，才开始相互了解。”
“我以前做事比较冲动极端，是望宇教会了我冷静和思考，让我能够成长为更好的自己……他一直是那么细心可靠，每当我陷入困境，总会向我伸出援手，所以，我发自内心地感激他。”
“是吗？”玛丽亚一瞄樊望宇，“望宇，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体贴的一面。”
“唔……”樊望宇尴尬得羞红了脸。
“我不签字，并不想图谋什么。”俞一诗稍稍垂眸，望着桌上那杯从未动过的咖啡，“我和望宇约好了，毕业后，我们会再重新审视两个人关系，然后各自做出选择。”“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想仓促地给您回答。”
“谁知道你们的选择是好是坏？我不能拿我儿子的未来去赌。”玛丽亚淡淡说。
“阿姨，我和望宇之间的交流一直是平等的，我珍惜他，也敬重您，更不会轻贱我自己。”俞一诗深吸一口气，凌然正视玛丽亚，真诚地说，“我在馆里长大，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明白生命的珍贵和沉重，它不是可以随便用来开玩笑的东西。”
“但我现在敢用性命担保，望宇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即使不签那份承诺，我也永远、永远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
“我知道您并不信任我，我也不奢求您能认可我，至少请您相信望宇，给他再多一点时间。他有渴求的梦想，也清楚自己想要一个怎样的未来，您不妨等等看，等到毕业，再做定论也不迟。”
“无论前路好坏，该承担的后果，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要说俞一诗心里毫无忐忑那是假的。尤其对面的玛丽亚自始至终只安静听着，不打断也不表态，那样的无言，更令她倍感压力。
突然，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在桌下牵住了她。
“妈，一诗的话，也是我的想法。”
樊望宇靠向俞一诗，面对玛丽亚坚定不移地说，“我恳请您，先相信我，我会给你们看到成果的。还有，别把今天的事情告诉我爸。”
“……”
玛丽亚没有立刻回话，方才还微微泛冷的目光，此时却怅惘了许多。她看着俞一诗，像是观察她，又像是透过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
良久后，她才吐出一声疲惫的叹息：“随便你，反正我也累了。你爸是个大忙人，我一年又能见到他几次？”
樊望宇眸光一动：“妈！那你的意思就是……”
“别高兴得太早，我可没说‘同意’这两个字。”玛丽亚低下头不再看他，“我只是暂时不想管了而已，其他人估计也一样，不然怎么会把这件事推给我？”
“谢谢妈！”樊望宇喜出望外。
“你是没听懂我的话吗？”玛丽亚顿时哭笑不得，“我不管你，不代表昀熙不管你，我可左右不了他的想法。”
“你放心，他那边我会搞定！”
“我又不担心这个，你啊你，真是……”玛丽亚一边苦笑，一边摇头，“不过，我真的很少见你这么积极主动过，看来一诗确实改变了你很多。”
“诶？”冷不丁被点名，俞一诗呆了呆。
玛丽亚瞄向她，语气颇为耐人寻味：“其实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
“哪、哪有！”俞一诗忙不迭摆手，“您这么漂亮，我……”
“当年的我，就像你一样认真和冲动。”玛利亚勾起唇角，“那你呢，你也和望宇有相同的梦想吗？”
“啊，我想当法医……”
“不错，也许比望宇的容易实现。”
樊望宇不满：“妈，你这是看不起我？”
“以你的脾气，要真当了律师，你能保证不会当场和委托人??吵起来？”
“才不会呢。”樊望宇红着脸撇头嘀咕，“我现在脾气和以前比，已经好很多了好吧。”
“阿姨，关于这一点我有发言权。”俞一诗弱弱举手，“事实上，我才是那个会跟客户吵起来的人……望宇应变能力很强，正式场合下他不会掉链子的，就算有人故意找茬，他也绝对是全场最冷静的那一个。”
“哦？看来你们还有其他故事。”
樊望宇呵呵：“没什么，反正早过去八百年了，不值一提。”
玛丽亚笑笑不深究：“那你将来怎么计划？”
“我会考政法大学……”
“我不是指这个。”玛丽亚倏地严肃了几分，“听说你爸爸下学期会把你转去育才部，可育才部的课程也好，氛围也好，和国际部是截然不同的。这意味着你之前学的内容全部要推倒重来，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一炬，你的压力会非常非常大。”
樊望宇默然一秒，仿佛早有预料般说道：“没事的，半个月突击补完落后课程的事我早干过了，现在还有整整两个月，我就不信我跟不上。”
“不止如此，国际部的学生转去育才部，这在思霖几乎是头一例，你免不了要承受周遭的非议，你确定准备好了？”
“无所谓。”樊望宇自信一笑，“任他们怎么看，反正动摇不了我。”
“哇塞，望宇，你好厉害！”俞一诗在一旁假装惊艳地拍手，“这就叫功夫不负有心人，你不成功谁成功！”
樊望宇也故作得意：“哼，你当我是谁。”
“噗。”玛丽亚被他们逗得忍俊不禁，“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爱耍宝的人。”
“对了，说到计划。”樊望宇突然想起什么，“我还有个打算没跟你说呢。”
玛丽亚依旧笑眯眯的：“什么事？”
“我们上大学前，不是会放一段长假吗？这个……”樊望宇左顾右盼一瞬，脸颊微红，像有些难以启齿，“我想带一诗出去走走。”
“你爸爸同意的话，当然可以，但记得要注意安全。”玛丽亚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外面挺好玩的，虽然我很多年没有出远门了，你们可以去海岛或者雪山……”
“我想到你家乡走一走。”
玛丽亚猛然一怔，慢慢低头，原本松弛的笑意收敛了许多：“有什么好看的，那里就是个穷地方，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樊望宇挑眉，”我记得小时候你跟我说过，那是个有山有海有阳光的好地方，我和一诗一直想去亲眼看看。”
他顿了顿，笑着对她说，“到那时候……妈，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回去见见亲人，你一定也很想家。”
“……”
“哦，还有橘子！”樊望宇又说，“那里的橘子也很好吃！虽然我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了，但还记得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
俞一诗听得心生欢喜：“真的？越听越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樊望宇瞥她：“你想吃现在也可以吃。”
“我上哪找橘子去？”
“我指牛肉面。”
“……你还记得这事啊？”
樊望宇转向玛丽亚：“妈，怎么样，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谢谢，我就不用了。”玛丽亚摇头，“你们两个吃吧。”
“就这么说定了！”樊望宇兴致勃勃地起身，“走，一诗！吃面去！”
俞一诗被他猝不及防拉走，错愕间，她赶紧回头对玛丽亚说：“阿姨，那我们先去吃饭了，您回去请注意安全哦！”
“路上小心，别回家太晚。”
玛丽亚微笑着嘱咐，跟随二人缓步走出了店门。
对面就是余晖笼罩的广场，而樊望宇和俞一诗正肩并着肩，有说有笑地走远。
仅一瞬恍惚，那两个孩子的背影就仿若变了模样。
玛丽亚在原地愣愣望着，黑色长发被夏风一阵一阵吹起，宛如落日海浪翻卷，泛出浅浅的金光。
一群白鸽忽然自她眼前“哗啦啦”地飞过。
纷落的白羽之中，她似乎看到了塞维利亚那座橘色广场。
暮霭下，喷泉淅淅沥沥，拱廊光影在地砖上被无限延长。青年单膝跪地，垂眸一点点牵起女孩的手，虔诚地为她戴上钻戒。
女孩捧着玫瑰花束小声抽泣，这已是她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随后，教堂钟声在远处依稀敲响。
记忆里那两道被夕阳濡湿的身影，也开始愈渐模糊。
再仰头时，她的泪水早已绝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