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茨堡这座山城总裹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天气像孩童的脸说变就变,连绵的雨水时常将石板巷弄浸润得泛着青光。
城中最负盛名的粮食街,宛如一条在史前时代便已僵死的巨型蜈蚣,安静地伏在城市的腹地。它那由无数石块拼成的甲壳,其上每一道细密的纹路,都早已被时光与旅人的脚步打磨成了永恒的模样。
每日里,数不清的步履在这具蜈蚣化石般的脊背上起落、徘徊,试图从那砖石的缝隙间,探寻出沉淀了数百年的故事与秘密。
而此刻,埃里克,这个曾经身为巴黎歌剧院“魅影”的男人,也成了这本厚重故事集中,一个不起眼的标点。
初来乍到,难免水土不服。
这不适,不仅源于身体对他乡空气的抗拒,更源于灵魂对新环境的排斥。
“老吉里怎么想的,为什么不把我送去维也纳……这该死的命运”,埃里克埋怨道。
埃里克不止一次地在心底发出这般徒劳的埋怨。
这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最后也只化作一声自嘲的,从鼻腔里喷出的冷哼。
若将维也纳比作金线织就的华美锦缎,萨尔茨堡便是深谷中淬炼出的青铜古剑,以峭拔之势直指苍穹。
前者舒展在广袤平原,任哈布斯堡王朝的奢艳气息在巴洛克建筑间流转;后者蜷缩于险峻峡湾,中世纪大主教们的精神权杖仍在石板路上投下细长阴影。
直到今天,当人们漫步在两座城市交错的时空里,仍能触摸到维也纳自由舒展的呼吸,与萨尔茨堡凝固千年的静谧幽深,这历史的气息依旧清晰可感。
且看那些悬挂在店铺门楣的铁铸招牌,每一方都足以成为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就连莫扎特故居门扉旁那枚铜制门铃拉手,依然温顺地倚着斑驳石墙,虽已逾百年无人真正摇响,却始终守护着旧日门庭开阖的记忆。
真正鲜活的历史,往往就镌刻在这些细微的褶皱里。
那么,倘若我们斗胆从这位咒骂着命运的外来客,那皮肤表面的褶皱——不,是那更为可怖的疤痕沟壑里去透视,又能读出些什么呢?
埃里克就蜗居在粮食街一隅,这座据说曾属于某位大主教情妇的阁楼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旧木头房子特有的,混合着潮气与尘埃的朽坏气味。天花板因年久失修而微微倾斜,眯起眼睛,借着从狭小窗户透进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线,能依稀看清上面残留的星辰图。那些曾用金粉绘制的星辰,如今已斑斑点点,被虫蛀蚀得如同麻风病人的皮肤,这景象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那座巴黎地下水宫的穹顶,想起那些同样在时光侵蚀下,一片片剥落的马赛克。
就在这百无聊赖近乎发霉的时光里,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用额头去触碰那冰冷的窗棂立柱,仔细数一数从楼下那位音乐天才的故居门口又走过了几拨吵闹的游客,还是干脆推开窗户,纵身一跃,去亲吻下方那片被雨水浸润得湿滑光亮的地砖。
就在这生与死的选择变得如同呼吸般随意而廉价的时刻,万里之外,克里斯汀却在米兰的晨光中醒来。
天鹅般优美的脖颈,自然而然地转向右侧,那是劳尔的方向,是她如今的太阳升起之处。
劳尔·夏尼子爵选择米兰并非偶然。
自从巴黎歌剧院地下湖那桩骇人听闻的丑闻曝光后,整个巴黎的社交界,无论是出于恶意还是好奇,都开始在背后将克里斯汀称作“魅影的新娘”。
这些流言,如同跗骨之疽,让这位年轻的子爵日夜惴惴不安。
最终,当一封匿名的信件——不,那更像是一封来自地狱的请柬——被放在他家门口时,一切达到了顶点。信纸上,甚至被某个好事者用猩红的墨水,绘上了克里斯汀在《唐璜》烈红色布景中倩影。
劳尔的理智彻底崩塌,他几乎是连夜变卖了在巴黎的所有房产。
他相信,米兰大教堂那无数刺破天穹的尖顶,能够刺穿所有恶毒的流言。至少,在最初,他是如此盘算的。哦,是的,那里还有音乐。
“我亲爱的妻子,她需要那些。”他曾如此对自己说。
二十世纪初的米兰正经历工业化与城市化的剧烈变革。街道上电车轨道交错延伸,工厂烟囱喷出的灰雾笼罩着新古典主义建筑。在这座躁动的工业之都,斯卡拉歌剧院始终是城市跳动的心脏。1898年重建的剧院保持着奶油色立面的优雅,门前的煤油路灯下,晚礼服与工装裤短暂交汇,匆匆涌入镀金大门。
在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的咖啡馆里,留着夸张髭须的作曲家们,用铅笔的末端敲打着杯碟,激烈地争论着真实主义歌剧究竟是该用工厂的汽笛,还是教堂的钟声来作为间奏。
大教堂广场上,卖报童尖锐的叫卖声,常常会被一阵突然爆发的咏叹调打断——那或许是某个失业的男中音,正在电车站旁即兴演唱着某段著名的歌剧选段,围观的人群,则将一枚枚早已生锈的硬币,抛进他那顶破旧的帽子里。
这个城市,是如此的浪漫,而这浪漫的“核”,便是斯卡拉。这座被誉为“歌剧界麦加”的圣殿,当它那巨大的水晶吊灯被点亮的瞬间,整座城市的蒸汽与尘埃,都仿佛在顷刻间化作了管弦乐队奏出的金色颤音。
克里斯汀和劳尔的新家,就在毗邻大剧院的维多利奥·埃马努埃莱大街。
当这对试图转移阵地摆脱过去的夫妇,正沉浸在新婚的炽热爱意中,计划在这座全新的城市开启崭新的人生时——
“新来的,去奥古斯汀喝一杯吧。”萨尔茨堡的房东太太,一位身形肥胖,嗓门洪亮的妇人,用火钳敲打着壁炉里燃烧的木炭,火星四溅,头也不回的说。
“黑啤酒能治你们这些外乡人的离魂症,这是大主教时代就传下来的方子。”
她当然不会知道,她口中这个看不清面目的新房客,在盯着那旋转的啤酒泡沫时,眼中看见的,却是克里斯汀旋转飞扬的裙裾。
杯中每一颗气泡的炸裂,都仿佛是她渐行渐远的清脆足音。
又一杯黑啤酒下肚,除了腹部愈发感到胀痛之外,埃里克丝毫没有感觉到精神的放松。
或许,在当地医生口中那个听上去难以治愈的“离魂症”,对于他自己而言,不过是一个莫须有的病名。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座城市有个奇怪的传统:也许是大主教时代的遗存,每当夜幕降临,总会有人打扮得奇装异服在街上行走。
鸟喙形的面具,线条夸张的垫肩,涂得如同死人般惨白的脸孔,甚至有人将一条胳膊藏在衣襟里,假扮成独臂的勇士……
这些在巴黎足以引来围观和警察盘问的举动,在这里,却不会得到路人丝毫猎奇的注视。
相反,若你的装扮足够新颖有趣,还可能被某个微醺的绅士或热情的沽酒女,亲热地送上一杯啤酒。
埃里克那副半脸面具,因其过于艺术化、带着悲剧色彩的设计,反而不止一次地得到了夸赞。
偶尔,当有人不经意地瞥见他眼眶与面具的间隙中,那些如同沟壑般纵横的疤痕时,他也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一场火灾里逃出来的幸运儿,啧,大难不死得很。”
只要你选择背离阳光,做个夜行之人,便能轻易地融入这片有趣的暮色。
“从这一点上来说,倒比维也纳强些。”
他撇了撇嘴,用手背粗鲁地抹掉唇边的啤酒泡沫。那些泡沫,因为挂在他长久未曾打理的胡须上,竟让他那张严肃冷峻的面孔,显出了一丝孩童般的可爱。
舌头已经有些发僵的埃里克,拒绝了酒保递来的下一杯。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奥古斯汀啤酒屋,一头扎进萨尔茨堡冰冷的夜雨中。
今天的酒,越喝越觉得没滋没味。和那些酒肉贪婪豪饮的当地人不同,他是个杀人犯,是个丢失了爱人的倒霉鬼,是个连一丝一毫闲情逸致都早已被命运剥夺殆尽的可怜虫。
另一头的米兰,却是春风骀荡。
晨雾裹挟着槭树那蜜糖色的影子,如同情人温柔的叹息般漫进窗棂,克里斯汀正对着梳妆镜,将一枚珍珠发卡小心翼翼地别进鬓角。
光洁的铜镜里,清晰地映出了劳尔熟睡的侧脸。
英挺的鼻梁,在柔和的晨曦中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像一根四季常春的坚韧木枝。
“夫人,新到的晨报。”
女仆玛尔塔端着一个银盘走了进来,盘中的铜版纸上,用加粗的铅字印着斯卡拉歌剧院正在招募女高音的消息。
克里斯汀的指尖,在那行铅字上轻轻摩挲,一种久违的如同电流般的酥麻感,瞬间从指尖传遍了全身。她听见身后传来丝绸摩擦的窸窣声。
劳尔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她,他身上那混合着海盐与优质皮革的清爽气息拂过她的颈侧。
“市政厅今晚有场酒会,记得穿那件孔雀蓝的塔夫绸礼服。”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那戒圈,已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勒出了一道浅粉色的印痕。
“亲爱的,大剧院在招聘女高音。”
克里斯汀感觉丈夫环抱着她的肌肉,在瞬间绷紧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
“我想,我是不是可以……去试试?”她转过身,抬手抚上劳尔的手背,却触到了一层潮湿的冷汗。
“过了今晚再说。”
劳尔猛地抽回手,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水晶纽扣在晨光里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斑。
“早餐后,让裁缝过来一趟,改一下你那件礼服的腰线,你最近瘦得厉害。还是得多吃点。”
说着便走出家门,去忙他的事业了。
暮色如同紫色的墨汁漫过露台,克里斯汀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任由女仆将她束腰的系带一寸寸收紧。
劳尔倚在门框上,用小刀削着苹果。
艳红色的果皮,呈螺旋状从他手中垂落。
“市政厅长的夫人,是威尼斯玻璃大亨的独生女。”
他将一块切好的果肉递到她的唇边,“她父亲,刚刚买下了伦巴第铁路的股份,据说有三成。”
克里斯汀缓慢地咀嚼着。
那果肉,其实并不怎么甜。
在觥筹交错的声浪里,克里斯汀的一双白色的缎面手套,隐隐地浸出了一层水渍。她不愿意承认那是手汗,只是故作坦荡地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
劳尔揽着她的腰肢,游刃有余地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但箍在她腰间的指节,却收得死紧。
尤其当某位贵妇前来攀谈,而她那天真烂漫的回答显得有些不合时宜,需要丈夫在一旁补充说明时,那种紧张感,让克里斯汀感到一阵阵微妙的,令人窒息的不适。
而这份尴尬,在一位钢铁厂主举着酒杯,兴高采烈地谈起巴黎歌剧院的重建计划时,达到了顶峰。她清晰地感觉到,丈夫的脉搏,正隔着几层衣料,沿着她的腰侧,突突地剧烈跳动着。
“子爵夫人,不打算为下个月的慈善音乐会献唱一曲吗?”
一位银行家的太太,摇着手中的孔雀羽扇凑了过来,“听说您当年在巴黎的歌声,能让水晶吊灯都为之震颤呢。”
没待被盘问的人回答,劳尔爽朗的笑声便插了进来。
“啊,夫人,那些不过是小报记者为了销量而杜撰的逸闻罢了。”
他握着香槟杯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滚落,无声地滴在地毯上。
深夜归程的马车里,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
克里斯汀掀开车帘,静静地望着月光下的杜莫主教堂。穹顶之上,那尊圣母像手中仿佛持着一枝金箔制成的玫瑰,这景象,让她又想起了巴黎歌剧院地下湖中,那些漂浮在黑色水面上的蜡烛。
“下个月,斯卡拉剧院有《诺尔玛》的演出。”
她刚一开口,便被劳尔用一个急切的吻封住了所有的话语。
他唇齿间残留的苦艾酒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不知道,在今晚的某个时刻,他或许又一次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这样的场景,仿佛总是在不断地重演。
虽然舌尖的创口,总能很快愈合。
又一个晨露未晞的清晨,克里斯汀趁着劳尔去工厂视察的间隙,偷偷掀开了早已蒙上了一层薄灰的钢琴。
当《Casta Diva》(《圣洁的女神》)的旋律,如同月光下的溪水般从她指尖流泻而出时,候在一旁的女仆玛尔塔,望着女主人那随着旋律微微起伏的肩胛骨,听见了在她此生的世界里,堪称天籁的歌声。
“只有天使才唱得出来,”她在心中暗暗发誓。
哪怕是面对上帝本人,她也敢这么说。
“把钢琴锁进地窖。”
然而,劳尔傍晚归来时,他昂贵的大衣上沾染着工厂的煤灰,脸色也如同这煤灰般阴沉。他对男仆吩咐道。
“夫人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他将一张印制精美的请柬扔在茶几上。“下周三的慈善晚宴,需要你准备一首新的咏叹调。”说罢,劳尔揽过克里斯汀的肩头,像往常一样,亲昵地吻了吻妻子的鬓边。
“他们都盼着聆听‘巴黎夜莺’的歌声呢,亲爱的。你的歌声,必将为那场无聊的晚宴增添不少光彩。”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了点请柬烫金纹章旁,一行小字批注——“‘仅限社交性演唱’,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我的宝贝?”
这一次,轮到克里斯汀自己,品尝到舌尖那淡淡的血腥味了。
比起在觥筹交错间,谈论谁家的钢厂工人又在罢工,谁家的股票又有了涨幅,谁家的男仆与女仆私奔,谁家的情妇又爬上了哪位新贵的床褥……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无比怀念起那些在地下宫殿里,潮湿、阴暗,却又无比纯净的日子。
…… ……
“你是女祭司长,诺尔玛!”
这夜的导师,声音格外严肃。
像往常一样,她的“音乐天使”会在授课前,详细地说明曲目的创作背景,让她能够真正理解,她此刻,究竟要以何种身份来演唱。
“这是《诺尔玛》中最重要的角色,没有女高音的吟唱,高卢人革命的号角,便永远不会吹响。”
“你需要在凝视你的信众时,挺直你的脊梁,哪怕你的内心充满了背叛神祇的凄惶;哪怕你已下定决心,要在明日的清晨,亲手杀死你那尚在襁褓中的婴孩,然后再将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你昔日恋人的胸膛。”
魅影在一段坚决有力的和弦之后,强悍地奏出了表现诺尔玛内心不幸的旋律,随后,又转入了那段飘荡着一缕哀愁、如同月下薄雾般的安静曲调。
“就在这段前奏声中,开幕……”
暗夜的导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的女高音开嗓。
少女时代的女高音,会在此刻激愤地走近墙边的盾牌,用力敲击三下,以示战斗的决心。她还会调皮地敲敲琴谱,扯一扯嘴角,在导师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纵容自己片刻的淘气。
躺在米兰柔软大床上的克里斯汀,猛地闭上了眼睛。她用力过猛,甚至感到了一阵轻微的头痛。
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平坦的小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告急的音乐与雄壮的曲调。
她仿佛看见,无数男女僧侣与士兵,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异口同声地高喊着:“打仗,打仗!”“血债,血偿!”“杀!杀!杀!”
她仿佛看到了他扮演的罗马总督波利翁,被寺院里的众人揪了出来。大家认为这俘虏正是献给战神最好的祭品,奥罗维索首长拔出了腰间短刀,走近祭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黑暗中的克里斯汀屏住了呼吸。
“过来!”
魅影冲少女喊道,“抢走你父亲手里的断刃,刺进波利翁的胸腔”,琴键上的手指丝毫未被主人癫狂的动作扰乱,少女也在这音乐的触激下和导师开启了《如今你落在我手中》的激昂的二重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