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
暴雨夜的电光,利斧般劈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时,劳尔从噩梦中惊醒。
他发现枕边空无一人,惊恐之下,甚至来不及穿上拖鞋,便赤脚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
最终,他在阁楼里,找到了正蜷缩在一堆旧戏服里的克里斯汀。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她身上裹着的那件猩红色的披风,正是属于那个怪物的。
清冷的月光,将窗棂的影子投射在她的脸上,那影子,像极了一幅面具,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只要你一天不停止追逐那些幻影,你的噩梦就永远不会醒来,”劳尔小心翼翼走上前,搂住克里斯汀,轻柔缓慢地将那件披风从她身上扯了下来。可惜还是没能完全收住劲儿,只听“刺啦”一声,披风的袖口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这裂帛之声,惊飞了窗外正在栖息的夜莺。
他拥着瑟瑟发抖的妻子,回到了卧室。随手,将一枚新购的斯卡拉歌剧院的包厢钥匙,抛在了柔软的丝绸床单上。“至少,这里的演出,不会出现那些让你感到恐惧的新式改编了。”他微笑的面庞,依然年轻英俊,但口吻,却有点老派。
“你应该感激我,亲爱的克里斯汀,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再者说……我认为,一位贵族夫人,并不适合亲自登台去卖唱。那,多少有些难堪。”
他为克里斯汀曾经引以为傲的职业生涯,下了一个等级森严,且颇不体面的定义。
克里斯汀没有出声。她只是轻轻抚摸着那枚钥匙上冰冷的齿痕。
巴札咖啡店的橱窗,在漫长的雨季里,总会渗出一层白色的盐霜。
老板威尔汉,正用一块柔软的绒布,仔细擦拭着他那台铜制的咖啡磨具,感觉是时候该给它们来一次彻底的抛光了。他手里的动作没有停,眼神,却不时地向那个毁了容的外乡人那边瞟去。
“真是个怪人,居然在给方糖排队。”
埃里克没有发现有人在盯着自己那刻板而无聊的举动。
他只是觉得,将一块块方糖码放成整齐的序列,能让他的内心获得片刻的安宁。他甚至毫无来由地,用《唐璜的胜利》中那段最辉煌的旋律,哼起了一段荒诞的儿歌——那是当年,克里斯汀学不会某个高音时,他为了哄那个女孩再试一次,而即兴编出的一段练习曲。
老板突然觉得这声音带劲,“这小子大火死里逃生却没呛坏嗓子”,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抚了抚胸口,“上帝保佑”,他突然产生了搭话的兴致。
“您听过盐矿里的小曲儿吗?”威尔汉掀开了柜台里的格子,手里拿着卷状似日记的东西给外乡人扬了扬,“矿里头会飘出来歌声”,神秘莫测地说道。
“他们把岩壁凿得越来越深,直到有一天,挖出了好多死人骨头。后来,盐的产出就不太好了。”
老板顿了顿,似乎在营造气氛。
“再后来,产量又恢复了一些。可是,每逢没有月亮的夜晚,盐矿那边,就会传来歌声……”
威尔汉是个讲故事的好手,会适当停下,卖个关子。
“据说啊,那歌声荡悠悠的,怪好听的。”
果不其然,那个“被火毁容”的男子抬起了头。昏暗的油灯光线,恰好遮住了他那半边疤痕嶙峋的侧脸,而在光影里露出的另外半张冷峻面容,那只完好的眼睛,正死死地盯住了他。
“我听说,矿主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邪方儿,抓了个吉普赛女孩,活活祭了天……”
啪的一声,埃里克指尖的那块方糖,霎时间崩解成了粉末。
那甜腻的粉末,渗进了桌面的木纹里。他盯着咖啡店老板的目光缓缓移开,眼神如同冷却的火山岩石般布满了颗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碾着那些糖沫,只觉得触感,像极了当年皮安吉喉骨碎裂时,他透过皮肤表面抚摸到的细小骨渣。
想到这里,埃里克调整了一下面具的角度,莫名其妙地,对着老板回了一句:“威尼斯人认为,面具能够封印罪恶。呵呵,他们却不知道,脓与血,还是会从铜钉的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说着,推开大门,像浓稠的夜色里走去。
克里斯汀觉得自己也像一个被缓缓推向祭坛的圣女。
在市政厅的慈善晚宴上,她计划演唱《唐璜》里采琳娜的那段咏叹调。
她的每一个颤音,都和魅影当年教导她的一模一样,身体的记忆是偏不了人的。她沉浸在歌曲中陶醉,劳尔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凝视着沉浸在排练中的妻子。
他不愿承认,却又无比清晰地发现,只有在这一刻,她眼底跳跃的光斑,才最像两人初恋时,那个被他叫作“小洛蒂”的女孩。
次日,在市政厅的穹顶壁画之下,克里斯汀的歌声,让那盏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再一次为之震颤。劳尔看着满场贵妇们那停在半空中的羽扇,脸上露出了混杂着骄傲与不安的神情。
当市长夫人因为听得走了神,不慎打翻了红酒,弄脏了自己昂贵的裙摆时,克里斯汀即兴转调,将那段咏叹调,巧妙地改成了魅影曾为她谱写的那首《夜莺》。
劳尔忍不住,又咬住了舌尖。
在那一瞬间,他再次尝到了当年在地下迷宫里,被水牢的铁栅栏划破脸颊时,那股浓重的铁锈味。
宴会结束,兴奋不已的克里斯汀在回程的马车里,紧紧抓着劳尔的手。
隔着一层薄手套,爱人手掌的温度,显得有些不真切。
“你知道吗,亲爱的?我今天演唱的时候,好像又回到了过去!”
她的脸颊,泛着玫瑰色的红晕。
劳尔的视线,从窗外飞逝的街景,缓缓撤回到二人交握的手上。
他发现,克里斯汀那副丝绸手套上,有一道微不可见的划痕。那是在她演唱到高潮时,被她自己的指甲划破的。此刻,她正借着马车摇晃的节奏,用另外一只空着的手,在膝盖上兴奋地打着拍子。
车帘随着马车的颠簸,漏进几缕零星的光。劳尔胸前长佩戴着的银质怀表链,在阴影中微微闪烁,有点像一种环状的、冰冷的金属物,那种物件,似乎更适合戴在罪犯的手腕上。
他打断了克里斯汀。
“你听见水晶灯晃动的声响了吗?就像巴黎那盏吊灯坠落之前一样……”
她膝上的拍子,戛然而止。
面庞上玫瑰色的红晕,似乎也瞬间变成了酱紫色。她抓住了劳尔的袖口,瞳孔里,还浸润着表演结束后残留的泪光。
“哦,是吗?我……我没有注意到,亲爱的。”
劳尔抽回手臂,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有些歪斜的蕾丝领巾,喉咙莫名地感到一阵窒息。领巾上残留的香水味里,混杂着冷汗的咸涩。
“德·莫泊桑夫人夸赞你的勃艮第口音很标准,我为此感到很高兴。”
接着,他反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你的胭脂脱色了。”他的眼睛,飘向车厢角落里的一个暗格,那里备着一面小巧的梳妆镜。
“补一补吧。还有你的头发,也该重新打理一下了。等会儿,我们还要去市政厅长的宅邸赴下一场约。”
马车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克里斯汀鬓角的那枚珍珠发夹,颠落在车厢。
她俯身去捡拾时,裙撑里的钢丝,不经意地擦过了劳尔擦得锃亮的皮鞋。
雀跃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声音又回到了那个瑟缩胆怯的女孩状态,仿佛刚才那位光芒万丈的夜莺女神,又回到了她破旧的巢穴。
“玛尔塔说,斯卡拉歌剧院正在筹备新的……”
劳尔打断了她,用镶嵌着宝石的手杖底端,轻轻压住了她的裙摆。
“我发现,你唱到高音的时候,会像那个怪物一样,扬起你的左手。”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
“你该庆幸,那些贵妇们没有发现这一点。这,可不太合乎规矩。”
沉默,随着窗外煤气路灯投进的光斑,在车厢里明灭不定。
克里斯汀借着梳头的间隙,悄悄解了些束腰的系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也该庆幸,”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那些夫人们,才不管我的手势是怎样的。她们丈夫的包厢,听歌声虽然一般,但隐秘性却是一流的。”
她将劳尔的手拉向自己的嘴角,作势要去亲吻指尖。
“比起我的歌声,你们这些贵族的股票,隐秘的情事,或许更让她们感兴趣些。”
劳尔笑了笑,反握了回去。
那力道,和当年魅影教导她如何发声时,按在她喉咙上的很像,但痛感,却要强烈得多。
“记住,子爵夫人,不需要用歌声去取悦那些包厢里的豺狼。”
他的力道稍稍放轻了些,拇指向上移到了妻子的喉咙,在她那随着呼吸而微微颤动的声带上摩挲着。
“从下周开始,跟着礼仪教师,学一学怎么打惠斯特牌吧。以后你的生活应该是这样的。”
车夫就在这时紧急勒住了马,两人因惯性而猛地撞向车壁。
劳尔顺势拉回了克里斯汀。
“亲爱的,你适当地也该学会区分艺术与现实的界限了。”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远处,传来了一阵醉汉拉奏手风琴的不成调乐声。克里斯汀突然不顾一切地推开了车窗。
这位穿着华服的丽人,将自己的半个身子探进了冰冷的夜风之中,随风远远地冲着空无一人的大街喊着。
“你听!你听啊!连街头的艺人,都比我更有权利去歌唱!”
“你给我回来!”劳尔一把将她拽了回来,动作粗暴,扯痛了她的手臂。
鲸骨制成的裙撑,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仿佛也在嘲笑,今晚那短暂而虚假的快乐,竟比隔夜面包还要难以下咽。
“夜莺,就该待在金丝笼里歌唱。”他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擦去克里斯汀眼角溢出的液体,动作温柔得令人战栗。他用唇舌,吻去了她所有未尽的话语。
“尤其,当这笼子,镶着尚尼子爵家的纹章。”
马车驶过最后一段卵石路,碾碎了,不知谁遗落的歌剧院长笛谱。
而另一边的鹅卵石,是更为古老,也更为潮湿的。
萨尔茨堡主教广场的石头,浸透了连绵的雨水,在夜色中,像无数只充血的,沉没在水底的眼球。
埃里克混在一支正在进行中世纪刑具展示的队伍里,他的黑色斗篷下,露出半截尖锐的铁刺,那是他从一座“铁处女”刑具上,偷偷卸下来的。
这铁刺,此刻正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触感是他与这个无聊世界的真实连结。
当一位扮演着异端审判官的戏剧学徒,高高举起手中的橡木十字架,用生涩的德语念出审判词时,埃里克突然从旁边一位表演者手中抢过一支燃烧的沥青火把,奋力掷向了阴沉压抑的天空。
“Zolfo e fuoco!”(硫磺与火!)
他突然用纯正的意大利语嘶吼道。
埃里克清楚地记得,这是皮昂吉死前的最后一句完整台词。
紧接着这句话的,是一声被旁遮普套索迅速扼断的可悲的咯咯声。
那个声音,曾像一记惊雷,宣告了他精心策划的悲剧正式拉开血腥的序幕。他曾无数次在脑海中嘲笑那个自负又愚蠢的男高音,认为他的死亡不过是宏伟乐章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必不可少的休止符。
然而此刻,当这句台词从他自己的喉咙里撕裂而出时,他看到的却不再是舞台上的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或许虚荣、或许才华平庸,但归根结底,只是个热爱舞台,并无任何该被审判为死罪的男人。
那张在窒息中扭曲的涨成紫红色的脸,在这个异国他乡,竟然变得如此清晰。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坠落时,点燃了那具用于示众的、塞满了稻草的假人。围观的萨尔茨堡人,竟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他们以为这是新编排的宗教剧中,某个出人意料的高潮。
只有咖啡店老板威尔汉,透过自家沾满水汽的窗户,看见那个怪人,在下一秒钟,双膝重重地跪倒在湿冷的石板上。
那根尖锐的铁刺,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掌。
剧痛如同一道应许的恩赐,瞬间贯穿了他的神经。
血珠,争先恐后地从伤口涌出,和着冰冷的雨滴,一同渗进古老石块的缝隙。
他贪婪地盯着自己掌心那抹鲜红,这鲜红,与当年溅上他乐谱的那些,并无二致。
这疼痛,也与他记忆中每一次用指甲抠挖墙壁,用□□撞击石柱以遏制疯狂爱意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只是这一次,疼痛中还混杂着一种迟来的,令人作呕的愧疚。
“硫磺与火……”他低声重复着,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是的,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硫磺与火。
不是舞台上虚张声势的台词,不是用来恐吓庸人的戏法,而是这由罪孽、悔恨和永恒孤寂构成的,专为他一人燃烧的地狱。
而且……
他曾试图将另一个人,将他那只纯洁的夜莺,也一并拖入这片火海。而那个可怜的皮昂吉,不过是他在修建这座地狱时,随手献祭掉的第一块无辜的砖石。
他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的面具,顺着缝隙流过他那半边可怖的面容。
他仿佛看见,在米兰的某个阳台上,克里斯汀正迎着月光,为她的丈夫,那个窃取了他星辰的子爵,轻轻哼唱着一首歌谣。
那个场景,或许温暖,或许宁静,但那毕竟不是一座由镜子和锁链构成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牢笼。
她应该此时此刻,正在感受真正的幸福。
埃里克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仿佛只是雨滴碎裂的声响,却又带着一种用鲜血刻下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的地狱……绝不能成为夜莺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