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执接到消息赶回市局的时候,何从遇已经洗去满身疲惫,强撑着进入工作状态,埋头处理积压的文件。吴执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到吴执刻意提高嗓门,何从遇才缓缓转过头:
“怎么了?”
吴执因为这突然的回应,反倒愣了几秒,才重复道,“我说,您这阵子吃不好睡不好,肯定又累又乏,您就别工作了,回家踏踏实实歇几天,还有,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我去给您弄。”
何从遇定定看了他片刻,淡淡道:“没事,还有工作要处理。”
“工作也不差这一两天,您这么熬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正因为耽误了太久,才更要抓紧补回来。”
吴执一阵无语,半晌,憋出一句:“你不委屈吗?”
“委屈什么?”何从遇反问,随即了然,“配合调查,本就是应尽的义务。”
吴执持续无语。但又莫名地不放心离开,所以没回去做饭,而是拿着自己老年机,在网上一家家翻看营养餐店的口碑与评价,认真挑选起来。心头像是猫抓似的,一直没法安稳。很快他心底那点不安就得到了验证。
当他终于订好餐,兴冲冲找到何从遇想要开口邀功,却先一步发现对方脸色不对劲,“遇哥,您怎么了?”
得不到回应,他只好问旁边的法医。
这才知道,何从遇刚才交代工作时,顺口问起秦朗的调查结果。同事据实相告:秦朗取保候审之后,于疗养院跳楼身亡。
何从遇怔了许久,才喃喃道:“怎么可能会……他还有儿子在……”语气里尚存一丝侥幸。可接下来的话,不止将那点侥幸碾得粉碎,更往心上重重砸下一击。
“抱着孩子跳的。”
而这一切的根源,绕不开他那笔七万元的转账。
那笔钱,秦朗起初并未点击接收——或许是想等自首完毕、问心无愧后再动。
秦朗的供述几乎没有任何价值,并不是说故意隐瞒,而是受限于层级:从头到尾,他只与谢超单线联系,所有行动皆听命于对方。对于其他的,几乎一无所知。而谢超早已在看守所被同监舍的人殴打致死。这条线索也就这么彻底断了。
在完成侦查的口供和取证后,秦朗很快就取保候审回去疗养院看儿子了。孩子的情况不容乐观,秦朗便就想起了那笔转账。打开手机,才看见钱款早已不知被谁点击接收,随即依法冻结。这笔转账也将作为违法所得被没收。
层层叠叠的绝望压垮了秦朗,索性抱着哭得几乎窒息的孩子,就那么从楼上跳下去了。
吴执近日一心牵挂何从遇的下落与蒋满盈的借调事宜,对这事也是一无所知,直到这时才知道。他随即看向手撑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稳的何从遇,轻声问,“遇哥,您……”
何从遇过了很久,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回家。”
两人就这样离开市局。
回到家,何从遇怔怔地坐在餐桌前发愣,吴执劝了很久,他才机械地拿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营养餐。最后被吴执劝着躺上床休息。
吴执退出来关上门,就怔怔在门口站着。直到听到他们家胖橘用爪子疯狂挠门——遇哥时常一年半载不回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元宝大概是想凑过去亲近主人。
吴执弯腰把猫抱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猫脑袋,低声哄道:“元宝乖,别吵你爸睡觉。走,我给你开罐头吃。”
??
蒋满盈在药浴的温热药力浸润下沉沉睡去,这一觉直睡到下午三点多才悠悠转醒。醒来时,头脑前所未有地清明,连日来笼罩心神的倦怠感如潮水般退去,脸上疲惫褪去大半,纷乱浮动的心绪也慢慢沉静下来。他又喝了两碗师父精心煲的黄芪当归乌鸡汤。重新热过的饭菜也在他们热切的注视下,勉强吃了不少,流失的体力总算恢复了七八分。因为他上回来没衣服穿,自从他进所以后,师父师兄时常只要去商超,看见合身的衣服就给他买两身,三个月过去,就就满满当当塞满了一整个衣柜。临出门前,师兄特意挑拣了一番,说上门给老人们做画像,穿着既要得体正式,又不能过于严肃,又不能太有距离感——他觉得这是师兄曾经做心理治疗师时的职业习惯残留。最后,给他选了一身暖色调穿搭。
按理说,师兄亲自掌的眼,表面工程应该能过得去。但怎么都没想到,还是没能避免杨慕之前半开玩笑提及的那种情况。他们一行人进了孙奶奶家,居委工作人员刚介绍了一句,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开口向孙奶奶问好,手里就被硬塞过来一把巧克力糖,紧跟着又是一大捧南瓜子。老人家看见他右手拎着画板,干脆直接把零食往他外套口袋里塞。他很有些无可奈何地抬眼望向杨慕,没有出声,眼底的情绪却传递得明明白白:我当真就这么像需要投喂的流浪猫吗?
杨慕努力克制着嘴角不断上扬的笑意,接收到那无声的控诉,给他一个特别轻微但足够看明白的点头,眼底戏谑的笑意明明白白给出答复:嗯,像。
蒋满盈更加无力地转过头,维持着温和的笑容,对依旧热情地往他兜里塞东西的孙奶奶轻声道:“奶奶,我不吃,谢谢您。我们先画像吧。”
“拿着,跟奶奶客气什么!”孙奶奶态度十分坚决,目光上下打量他一圈,连连叹气,“你看你这孩子,瘦成这样子,得多吃点好好补一补!”
若是强硬回绝,反而会生出不必要的隔阂,破坏初步建立的信任,影响后续画像问询的效果。权衡之下,蒋满盈便不再执意推拒,不动声色把接过来的零食轻轻搁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客厅面积适中,陈设简单,摆放着一组使用多年的布艺沙发、木质茶几,对面靠墙的柜子上立着台老式电视机,家具边角都带着岁月磨损出来的痕迹。右手边的阳台,正是方才他们绕到楼栋后侧望见的那扇加装纱窗的窗户;左手边连通厨房,推拉门半敞,能够窥见里面的厨具。
孙奶奶拄着拐杖,坐在长沙发上。蒋满盈便就着居委工作人员拿过来的小板凳,在孙奶奶身侧坐下。他在膝盖上稳稳支起画板,捏起炭笔,一边向老人逐项问询,一边同步记录信息、着手绘制画像素材。
模拟画像工作中,目击者的作用至少占到八成,剩下两成,才是画像师自身的绘画功底,以及现场引导问话技巧。而所有目击群体中,最靠不住的,便是儿童和老人。一个是说不清楚,一个是记不清楚。说不出来,还能引导。记不清楚,那就棘手了。这两类人群还有个共通的特征,就是都会想象编造并重构记忆。但孩子的描述表达天马行空,真伪比较容易分辨;老年人拥有充足的现实生活阅历,会把不同时间、不同场景的碎片化记忆互相拼接融合,旁人根本无从分辨哪些是真实亲眼所见,哪些又是大脑自行补全加工出来的画面。而眼下,他要面对的全部都是这类老年目击者。但这是目前案件中唯一的线索,只能竭尽所能了。
辖区民警和居委工作人员担心在场会造成心理压力,打扰问询进度,便主动退到了门外,房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道窄缝,屋内的动静可以清晰传到外面,方便有突发状况时及时介入。
好的方面是老人不怯生,不好的是,有点太不怯生了。不怯生到蒋满盈自己有点怯生了。老人家的热情实在难以招架,开口没两句,不是塞一颗剥好的糖块,就是一把剥好的瓜子仁。蒋满盈甚至都来不及做出拒绝的反应,嘴里就被塞得满满的,也不能当着老人的面吐了,只能无奈地咽下去。这样下去显然不是办法,他悄悄瞥向杨慕。
杨慕心领神会,适时出面解围,以情景复现的形式,循序渐进引导老人回溯案发当晚发生的全过程。
“孙奶奶,那天夜里,您是怎么醒过来的?”
“口干。”孙奶奶咂咂嘴,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燥渴,“起来想去厨房倒喝杯水。”
杨慕目光扫过厨房方向,准确落在微波炉旁边那个老式的大肚水壶上,接着问道:“您醒来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比如脚步声,或者翻东西的声音?”
“没有。”孙奶奶很肯定地摇头,“静悄悄的。我直接就出去了。”
“您起来时开灯了吗?”
“没开,”孙奶奶指了指窗外,“那晚月亮大,亮堂的很。我拿了拐杖就出去了。”
杨慕眉头微微蹙起,再次确认时间节点:“是六月十三号的晚上对吗?”
“没错,就那天。”
“您是从哪间屋子出来的?”
孙奶奶拿着拐杖朝卧室门一指,“就老婆子我睡觉那屋。”
卧室距离客厅不过三四步的距离,杨慕站的位置,透过半敞的门,可以清楚看到里边的陈设:一张铺着厚厚褥垫的木床,一组老式双层立柜,厚重的粗布窗帘拉得严实,几乎透不进什么光,外边橘黄的黄昏色调,一点都没渗进来这间卧室,里头此刻幽暗得如同夜晚。
“您平时也一直拉着窗帘吗?”
“对,常年拉着。我有青光眼,眼睛怕光。”孙奶奶说着,抬起手掌揩了揩眼角,“一年四季都拉着。”
“那天晚上,您也是拉着的么?”
孙奶奶似乎有点不乐意了,“你这孩子咋听不懂话呢,一年四季都拉着呢,那晚能不拉么?黑咕隆咚的我才睡得香!”
杨慕并未介怀,略笑了笑道,“这不想着,您说不定白天开窗通风,会短暂拉开一会儿。”
“那没有。”孙奶奶肯定地说,“要晒太阳我就下楼去晒了,屋里拉着窗帘才安心。”
杨慕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那您拉开门后,有听见特别的动静么?”
孙奶奶似乎又不乐意了,“你这孩子怎么半天不问重点,重点不是闯进来的贼吗,净问这些无关紧要的做什么?”
杨慕眉梢轻轻一动,知道问得太细引起了老人的抵触,便不再强求,顺着她的话头问道:“是是,奶奶说得对。那您是怎么发现贼的?”
“我就从门里走出来,想走到厨房喝水,就看见茶几那儿蹲着个黑影。我当时吓得我魂都飞了,僵在那儿,一点声没敢出,就躲在门后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贼,在客厅和浴室到处翻找,最后将沙发缝隙里藏的现金,还有电视柜放的金银首饰,全都翻出来,装到了身上。完事了,他又去我儿子儿媳妇屋里去翻……”她指了指另一头紧闭的房门。
“我就趁这个空档躲进他刚翻过的浴室,等他出来,又看见他进了我的卧室,床头柜、被褥底下、柜子,全部被他翻得了个底朝天。压着的现金和值钱的物件儿都被翻走了。”
“然后呢?”杨慕追问。
“然后就跑了啊!”
“从哪儿跑的?”
“大门啊。推开门就往外跑了。”孙奶奶拿拐杖重重点了点入户门,如今这里已经被她儿子换成了新款密码指纹防盗门。
“他是怎么进到屋里来的?是用钥匙,还是……”杨慕的问题还没有说完,就被孙奶奶打断。“我哪晓得他怎么进来的!我的养老钱全都被那贼给拿走了!”老人握着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语气急切,“你们可得赶紧把人抓住!”
杨慕微微一怔。一直安静倾听、快速记录的蒋满盈温和地接口,“奶奶您帮我们画出那个贼的像,我们才能更快抓到他。”
孙奶奶情绪稍稍平复,蒋满盈趁热打铁继续提问:“您说那晚月亮很大,客厅很亮堂对吧?”
孙奶奶点了点头。
“月光照清那个人的样子了吗?”
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