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身上穿的什么衣服?”
“一身黑。”
这有可能是夜间光线造成的颜色判断偏差,未必衣物本身就是黑色。
“他戴帽子了吗?”
“好像带了,也是黑的。”
“是哪种帽子?您看清了吗?比如是鸭舌帽,棒球帽,或者是……?”
“帽衫帽子。”
蒋满盈笔尖一顿,抬眼问:“也就是说,那个人穿的是帽衫吗?”
孙奶奶迟疑了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蒋满盈记录下来,紧接着问:“戴手套了吗?”
“手上戴手套了吗?”
老人犹豫一瞬,点了下头。
“脚上有没有套鞋套?就是套在鞋子上的,防止留下脚印的?”
“这个没看清。”
蒋满盈一边问询,一边在画板边角用简略符号和文字快速备注。“那个人身材如何?偏胖还是偏瘦?”
“中等身材,不胖也不瘦。”
“那人大概多高?”蒋满盈想到老人说是最初蹲在沙发这里,他追加了参照物问,“他站起来后,到沙发的哪个位置?”
孙奶奶抬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高度。从前的搭档默契瞬间上线。戴蒙掏出随身带着的卷尺量了刻度,低声报道,“83cm。”
蒋满盈点头,记录下来,又问,“他进您儿子屋的时候,头顶大概到门框什么位置?”
“差一点就要顶到门框上边了。”
戴蒙再度上前测量,门框高度是很标准的2m。
杨慕目光又是一顿,神色不由凝重起来。蒋满盈仍然不作声色,只是如实记录下来,随后继续发问:“月光照到那个人的脸了吗?”
“嗯,照到了,半边侧脸。”孙奶奶点头。
“有没有戴口罩?”
“可能戴了,没看清。”
“眼镜呢?或者那种晚上用的夜视镜?”
“没看见。”
“手上还拿着别的东西吗?”
“没有。”
“以您当时的视角,他头型轮廓是什么样?偏圆,还是偏扁?”
孙奶奶摇头,语气迟疑:“说不上来,既不算圆,也不算扁。”
“头身比例呢?脑袋大概是几个上身?下身呢?”
依旧是摇头,完全无法表述。
“头发能看清吗?刘海长短,有没有遮住额头,会不会盖过眉毛?”
“好像没有,乱糟糟的。”
“头发看起来比较凌乱是吗?”
“嗯。”
“额头能看到吗?饱满还是凹陷?”
“被头发挡着,看不清楚。”
“脸型是什么样?偏方正?还是偏圆润?”
“唔……好像……有点方?不对,又有点圆……哎呀,人老了脑子不好使,记不清了……”
蒋满盈伸手指了指杨慕和戴蒙,换了个提问方式:“那对比我们在场这三个人,面部轮廓更接近哪一个?”
孙奶奶伸手指向杨慕。
“脸上有没有明显的痣,或是疤?”
“没看清。”
“颧骨呢?”蒋满盈抬手点了点自己颧弓的位置,“就是这里,这块凸起,大概在眼睛下方多远?”
“说不上来,看着颧骨挺高。”
“是颧骨很高吗?”
“嗯,鼻子也高。鼻梁又直又长,看着像鹰钩鼻。”孙奶奶眼珠朝左上转动,努力回溯记忆,“鼻子两边肉乎乎的,两个鼻孔就像压扁的包子……”
“眉毛呢?浓还是淡?粗还是细?眉形是平直,还是弧形?三角还是波浪?眼睛呢?是大是小?眼距是宽是窄?人中是长是短?嘴唇是厚是薄?……”
蒋满盈顺着面部脸谱结构,逐项把五官特征细细问过一遍。随后在脑中按照标准骨骼结构搭了个底子,再把刚刚收集到的碎片化五官印象拆分成独立部件逐一绘制出来,时不时拿现场三人的面部身形作为参照,引导孙奶奶比对,再根据反馈一点点微调细节。全部绘制完毕之后,他又把每一处特征重新核对一遍,询问老人是否还有需要改动的地方。
孙奶奶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画板上一个个分离开的五官、面部部件,满脸疑惑:“咋不拼到一块儿啊?”
蒋满盈没说这根本拼不成个人,只微微一笑,“这样看着更直观一些,修改起来也方便。”
孙奶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这样就行了吧?”
蒋满盈点了点头,“今天就先到这里,辛苦您了,奶奶。”
“不辛苦,不辛苦。”孙奶奶连连摆手。
临出门前,孙奶奶又给他兜里塞了一把巧克力。蒋满盈到底是没拒绝得了,只能揣着下了楼。
“小师父,怎么样?”江逾白一直守在门外,隔着门缝把屋内的对话听得七七八八,却分辨不出问询的有效程度。等一行人走到单元楼下,他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开口发问。
蒋满盈视线落在画板上零散的面部部件上,轻轻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符合解剖学结构。”
江逾白没懂,“啥意思?”
杨慕轻笑一声:“意思就是,按这套描述画出来的,不是人,是变形金刚。”转头看向戴蒙,“把四月七号案发至今,本地气象记录全部调出来。”
江逾白还没消化完方才那句玩笑,又被新的指令弄得一头雾水,转头看向正拿手机操作的戴蒙。戴蒙察觉到视线,头也没抬,直白解释道:“一个人的身高,不可能一会儿一米六,一会儿一米九。一个人的脸型,也不可能一会儿像杨支,一会儿像满崽。”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六月十三日晚实际是多云转阴,月光能见度极低。”
江逾白这才恍然——杨支队和小师父的相貌的确差距很大。可老人先说是轮廓像杨支队,后续描述的实际内容,反倒更像是小师父。他紧跟着追问:“那为啥要调所有气象资料啊?”
杨慕笑道,“因为你不知道还要听到多少个版本的天气情况,我们手里得握一份客观的原始记录用来参照比对。”
江逾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下意识看向蒋满盈,“小师父,那接下来怎么办?”
蒋满盈取下画笔边缘夹着的炭笔,在方才绘制的鼻子部件旁边,轻轻画上一个小小的三角标记,抬眼望向杨慕。
杨慕扫过画板上那枚标记,对着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蒋满盈收回目光,把炭笔重新夹回原位,合拢画板夹在身侧,神色沉静,声音清晰:
“下一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