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跑偏十万八千里的话题拽回案件主线:“奶奶,那您对那个贼,整体是什么印象?尤其是眼神神态。”
实在提取不到清晰具体的五官细节,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从主观整体感受入手。诸如凶狠、阴鸷、暴戾这类倾向性感受,往往也能反向推导出大致颅面结构比例,抓住神态神韵,也是模拟画像里行之有效的补充手段。
吴奶奶还陷在方才瞳孔地震的余震里没抽离出来,杨慕见状,连忙补了一句打圆场:“这是我弟弟,我喜欢他,再正常不过。”
老人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神色慢慢缓和下来。她想了想,说:“贼嘛,那肯定又凶又狠。”
又是纯粹主观臆想。蒋满盈继续引导,试图落到客观特征上:“那他这份凶狠,是怎样的眉眼?奶奶您仔细回想,他的眉毛和眼睛是什么样子?”
杨慕适时接话:“您可以试着闭上眼睛,我们回到案发当晚的情景。”
紧接着沿用情景复现的访谈方式,引导老人回溯当夜,自己在沙发上睡着,半睁着眼缝瞥见窃贼的那一幕。蒋满盈低头快速落笔记录下收集到的特征:眉毛稀疏杂乱,上下眼睑遮盖住黑眼珠部分边缘,眼球偏大,眼裂窄小。
吴奶奶睁开眼后,又补充了下半部分的细节:蒜头鼻,留着八字胡,龅牙,嘴型像鲶鱼。
蒋满盈听着嘴角不由抽了抽,但最终还是另起一行,把这些描述全部记在画板上。随后将初步绘制的部件草稿递过去,请吴奶奶辨认、修正。
全部结束,时间已经过了正午。
一行人草草解决午饭,又马不停蹄赶往青岚区余下几户受害人家中。一直奔波到夜里八点,实质性的案件线索没有捞到多少,倒是搜集了满满一箩筐周边小区的家长里短,足够编撰一本厚厚的社区风物志,若是刊印出来,说不定销路还相当不错。不得不承认,老人们在这类琐事上记性格外出众,谁家小孩屁股上痦子长在哪个位置,都能说得精准无误;可轮到事关自身受害的窃贼,描述就变得含糊不清。唯独对丢失的现金数额、失窃物件以及对应价值,个个记得分毫不差。
每一回蒋满盈画好草稿递过去确认,老人们的说辞几乎如出一辙:“差不多吧,当时也没看得太真切。”
要是反复追问确认细节,不少老人便会就跟你急:“我看得真真的,难不成我这个老头子/婆子还能骗们不成?”
接下来一周的走访,情况几乎如出一辙。
无论结果如何,距离最近的青岚区,以及受害户数最少的临津区,已经全部走访完毕。下一站,便是案件重灾区金塘区。这里无论是受害住户数量,还是自称见过嫌疑人的目击者人数,都最为可观。其中情况最严重的当属柳巷镇的安居一村,单单这一个小区,就有八户老人家中被盗,而且所有人都声称亲眼见到过小偷。这里也是这一系列盗窃案最初的发案地点。
金塘分局的经办民警摊开安居新村的受害老人的名单与地址,问:“你们想先去哪一户?”
江逾白当即提议:“直接去安居一村,这么多目击者,肯定能画出贼。”
蒋满盈却轻轻摇了摇头。案发最早,又集中在同一小区,认知早被交叉污染了。只怕早已统一出了同个模板,还不如之前青岚和临津两区的。
“照旧,从最新发生的案件往回倒推走访。”
一晃又是半个多月。他们顺着时间倒查,终于走到这一系列案子的始发地,受害最为集中的重灾区安居新村。新村一共划分五个区,最早的案发,和最新的一起案件,竟然全都发生在安居一村。
戴蒙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嘀咕:“这小偷,怎么还吃回头草?”
模拟画像的进展依旧不理想,手里只有一堆拆分的五官部件,始终拼不出一张完整人脸。杨慕便暂时把重心从人像绘制转移到活动轨迹上。在这一块,倒是有了一点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线索的线索。
金塘、青岚、杨泾、临津四大城区,从地图上看起来特别像是一个金元宝。金塘、青岚、临津三区构成了宝船,被三区接壤包围的杨泾,就如同被捧在中间的宝珠。
蹊跷的是,宝船上盗案频发,宝珠却是一例没有。最初发案在金塘安居新村,且作案频次极高,说明这里大概率是嫌疑人最熟悉的核心舒适区。后续作案,也是以这里为圆心向外扩散。可杨泾地理位置比青岚近得多,嫌疑人舍近求远,不去杨泾,反倒流向青岚,甚至更远的临津。由此杨慕做出推测,嫌疑人很有可能就居住在杨泾。
想到那个贼可能住在自己家,杨慕心里一阵不自在,但还是压下去,继续顺着推演。
多起案件发生在工作日白天,说明嫌疑人不需要固定坐班,时间可以自主支配,大概率属于自由职业。结合他对三片城区街巷环境都异常熟悉来看,工作活动范围很可能在这几个区域来回流转。前期针对案发小区周边私人交通工具的排查一无所获,那么嫌疑人或许没有私车,或是作案时不使用私车,出行依靠地铁、公交、轻轨这类公共交通。依据以上判断,他正对照着地图上的交通干线,尝试测算出嫌疑人的大致居住地和活动圈。至于模拟画像的工作,自然全部听小猫的,此刻也就没多插嘴。
蒋满盈点向戴蒙所说的“回头草”:“就这家吧。”
民警点头,转头联系上门,但这电话接通,没交谈几句,民警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半晌,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众人道,“访不了了。”
杨慕抬眼,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人已经……去世了。”
注:其实是犯罪环境心理学,也就是犯罪地理画像,杨哥傲娇不想承认。
杨慕(抱臂):和那个非人哉艺术品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