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洛卡德交换原理如是说。
但现实中他遇见的境况,却与之截然相反。
接触了,没留痕。
一点没有。
几乎将刑事技术领域的基石给拍了个碎碎平安。
青岚区向朝路街道的小区名,也是叫人有些无可奈何。街道这一头,排布着向北、向西、向南、向东;街道另一头,又是朝北、朝西、朝南、朝东。八个小区之中,有五个小区合计十三户老人家中遭窃,其中只有三户老人声称“见过贼”。
第一位便是方才向北小区五楼的孙奶奶,第二位是同小区的王奶奶,两人是相交多年的老闺蜜,平日里出门都是结伴而行。她们对嫌疑人的描述高度重合,若非居住的楼栋楼层不同,蒋满盈几乎要怀疑他们是不是还在孙奶奶家里没出来。剩下一户,是稍远些的朝南小区六层顶楼的李大爷。
按照李大爷几乎是带着戏腔的说法,夜里起夜去卫生间,冷不丁瞧见一道黑影,他当即高声呵斥,那贼人受了惊吓,一把推开阳台窗户,直接纵身向外跳去。等他快步挪到窗边,探头向下看去,楼下早已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照这个说法算下来,完整的目击过程,恐怕连十秒都不到。
杨慕顺着信息随口提出疑问:“六楼直接跳下去,落地之后还能瞬间消失,这小偷的身手未免有些……异于常人。”
就这么一句话,直接点燃了李大爷的火气。老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好一阵儿,但他们几个人愣是一个字没听懂。好在随行的居委工作人员连忙上前安抚劝解,费了不少功夫,李大爷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勉强愿意配合开展口述画像。
但好景不长,蒋满盈接连抛出几组客观参照问题,询问嫌疑人站在窗边对应的大致身高、身形胖瘦、衣着轮廓,李大爷的暴脾气再次发作。
“你们警察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都说了只看见一团黑影,嗖的一下就跳下去了,哪能看得那么仔细?”后半段,再次无缝切换回方言模式,他们同样没听懂。
杨慕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蒋满盈和唾沫横飞的李大爷中间,耐着性子解释:“就算只是一团黑影,对照窗框,也能分辨出大致的相对高度和身体轮廓。另外,如果嫌疑人手撑窗框向外跃下,窗框边缘、外墙墙面,或是楼下草坪,都该留下对应的蹬踏、摩擦痕迹,但前期现场勘验,并没有提取到任何相关物证,所以我们才需要向您进一步核实,也是希望尽快查清案件,还请您配合我们下。”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他当即破口大骂,大意不外乎指责警方办案不力,居委不作为,社会风气败坏之类的。骂到最后,枪口一转,径直对准了他们,开始疯狂输出。
蒋满盈从来没像那一刻一样,觉得自己身上可能是有点语言天赋在的。他断断续续听懂了好几句。最先听清的一句,是指着杨慕骂他小白脸,指责他没有本事破案,反倒来怀疑受害人。紧接着,炮火就全数落到了他身上。
其实那些话他并没有太往心里去,无非是些人身攻击的陈词滥调。说他这个画像师年纪轻轻根本靠不住,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说他男不男女不女,看着不像正经人;最后干脆定性他是头发短见识也短的小娘们,连个贼都画不出来,赶紧回家找你家老爷们去,别出来抛头露面丢人现眼……诸如此类,倒是做到了全国统一。他从小到大听得已经免疫了,左耳进右耳出,依旧耐着性子,试图从老人口中撬出更多有效细节。
值得高兴的是,在他锲而不舍的追问下,总算从李大爷口中得到几条关于嫌疑人的物理特征:耳朵紧贴颅骨,从影子上几乎分辨不出耳朵轮廓;颅顶轮廓相对饱满;脖颈偏短,大部分被衣领遮挡。
但无奈的是,这锲而不舍最终彻底耗光了李大爷对他们的忍耐值,直接抄起电视柜旁的扫把和簸箕,连赶带轰把一行人往外撵。他忙着记录特征,来不及躲闪,肩膀后背挨了几下。
杨慕眼见他吃亏,火气直冲头顶,险些和李大爷发生肢体冲突,最后还是辖区民警连同居委工作人员死死拦在中间,才把双方劝开。
一行人刚退出来,身后便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李大爷怒气冲冲拽上休息平台的铁栅栏,咔嗒一声落锁,转身爬上楼梯,又是哐当一声,门也被关上了。
留下他们一行人站在下行的台阶上面面相觑。
李大爷私自加装的这套无死角铁栅栏,硬生生把公共楼梯的最后一截圈成自家地盘了,防住了他们这些上门走访的人,却偏偏没能防住入室行窃的小偷,众人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做何种评价。
迎着江逾白与戴蒙两道带着问询意味的目光,蒋满盈沉吟片刻开口:“先回家吧。明早继续。”
接下来的走访依旧算不上顺利。
虽说没有再碰上李大爷这般激烈直接的抵触,可迎接他们的全是软钉子。倒不是老人们刻意不配合,只是老年人思绪极易飘远。你抛出一个简单的问题,对方能从自己出生年月讲起过往大半辈子的旧事。你要是打断,他们会很不高兴,觉得你不尊重老人,甚至还会从头讲起。你只能在那些陈年旧事的缝隙里,耐心打捞一星半点和案件相关的碎片。
又是一天过去,别说碎片了,话题根本都没绕到画像上来。
第二天上午走访的吴奶奶,大半时间都在兴致勃勃给给他俩介绍对象。若不是戴蒙早早说明自己已经成家,怕是也要被老人拉着张罗婚事。后来杨慕实在忍不住,干脆抬手指向身旁的蒋满盈说:“我喜欢他。”
吴奶奶当场愣在原地,浑浊的眼珠在他们俩脸上来回扫视,像怀疑自己的记忆一样,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力:“我要是没看错,这是个男娃儿吧?就是模样,是有几分像女娃娃。秀气得很……”
“是男娃儿,”杨慕面不改色地补充:“我喜欢的就是男娃儿。”
老人当场上演了一场瞳孔地震,半晌才长叹一声,摇头感慨:“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啊……可惜,真是可惜了。”语气里夹杂惋惜与无奈,仿佛看着两株长歪的树苗。
杨慕:“……”
蒋满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