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落白十三岁上怀山,和秋从欢住一个院里,秋从欢睡正房,她睡偏房。
第二年,景辰年拜进来,她便搬出去,和景辰年一起住下面的院子,练剑的地界挪到后山,读书写字的笔墨之事,也由秋从欢的书房,换到了远处的静轩。
一晃三四年,剑仙门下陆续添了好几个徒儿,桃李盈门,师姊妹几个的院子通着,白日夜里都热闹,彼时松落白赶上长个,腿疼起来睡不好觉,成日病怏怏,秋从欢又让她搬过去暂住,方便夜里照应。
这次,没给她收拾厢房,两人是睡一个屋里,同榻而眠,一连住了数月。
俗话说,若要会,须和师傅一头睡。
师妹们私下打趣,师傅定是有什么偷偷传授给了师姐,关起门来,不让她们学了去。
这话都不禁听,师妹们是断然不敢传到秋从欢耳朵里去的,却让松落白知道了。
师傅忙得没工夫管她们,平日里练功都是松落白盯着,师妹们比起好说话的师傅,更怕脾气火爆的师姐,惟恐她借授课之名公报私仇。
松落白眼睛一眯,咂摸了两遍,笑道:“哪有床上教东西的,这都什么话。”
师妹们战战兢兢,都不晓得,这话说到了她心缝里。松落白得意得快飞上了天,秋从欢这么多徒儿里,登堂入室的,只有她一个。
师妹们害怕与秋从欢独处,松落白去秋从欢的居所,如同回自己家一样自在。
秋从欢住在临山巅,进了大门,穿过庭院,正堂是一间书房,春夏卷起帘子,正对几株桃树,书房后面,茶室,卧房,静室,各自独立,围绕中间一方几步的小院,青石铺地,摆放盆栽、花鸟,卧房后门出去,是一池子温泉,平日沐浴洗漱,秋冬引入地道,便可取暖。
秋从欢好玩乐,也爱附庸风雅,屋里装潢雅致,摆放着各处收集来的小玩意儿,贝母嵌红珊瑚裁纸刀,琉璃鹦鹉灯,诸如此类,五花八门,比比皆是,她经常看上什么,就随手顺了去,秋从欢也难发觉。
卧房尤讲究,冬被一向是丝绵料绣锦面,青绫帐子,床前铺团花羊毛毯,四时熏香。
这会儿却没有点香,空气中冷冰冰的,松落白撑头坐在床沿,头痛欲裂,看着熟悉的摆设,恍惚着,好似退回年少,她在屋中等秋从欢,等着等着睡了过去,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好半天,才慢慢回想起来,她和秋从欢已然割袍断义,过往种种如浮光掠影,末了停在栽倒秋从欢怀里的那一段死别,继而又气又笑,黄妙风卖了一辈子假药,临了居然对仇家良心发现,真真打算用绝息丹换辞春剑谱。
天理昭彰,人心难测。
她没死,被带回了怀山。
明明秋掌门数年前亲自将她驱逐下山,而今又将她领了回来,出尔反尔,言行相悖。
松落白哂笑,坐着阖目歇了一会儿,一运功发觉出不对,穴道被尽数封住了,封得极干净,毫无破解的可能,不必问是秋掌门所为,这才符合秋从欢的个性。
松落白不觉得意外,对她而言,死了不错,活着也行,反正武功全无,左右也没地方可去,既来之,则安之,倒头又睡过去。
一时脚踝埋在尺厚的雪里练功,出剑偏了半寸,秋从欢的扇子抽在胳膊上,火辣辣地疼,一时她静静喝茶,瞧着师妹们与秋从欢抱怨她的苛刻,秋从欢笑着走来,将她的脑袋搂在怀里,爱惜地拍拍,给她作主。
昏昏沉沉,分不清是回忆还是梦境,过往云烟,啪地被脚步声打碎了。
这么多年亡命天涯养出的习惯,稍微有一点动静,人就惊醒了。
那人步伐稳健,行到床前,松落白闭着眼装睡,从脚步认出是景辰年,半晌听不见声儿,猛然睁开眼。
景辰年正注视她,乍然对上她的目光,吓得倒退了一步,惊慌失措道:“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松落白瞧着她的样子乐了。
景辰年有些心虚地找补:“哦,师傅说你快醒了,我来看看你,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死不了。”松落白问:“秋掌门人呢?”
景辰年拢了拢袖子,没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