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殿中一片凄清的景象，万秋仁颇讶异。

“听闻赵相公与鱼枢密亦早已派人围了曹家内外。”万秋仁道，“娘娘打算如何？”

“娘娘如何，与万都知有何关系？难不成万都知来此，是赵相公派万都知来的？”云心本便愤愤周太妃不顾自身安危送走小皇帝，见到万秋仁，更是愤愤。

“云心姑娘说笑了。”万秋仁并不恼怒，立即道，“奴婢残破之身，如何能与赵相公相比？太妃掌管内廷，奴婢为内侍省都知，此危急关头，更当听太妃安排。”他侧身看向周太妃，“否则，置内廷于何地？”

“……话说得倒好听！”云心泄了火气，被周太妃神色制止，不再斗嘴了。

“太妃……太妃——赵相公和鱼相公传话来，请太妃与陛下去前殿议事！”有人急匆匆闯进来，气喘吁吁传话道。

“赵相公和鱼枢密既都在前殿，万都知便随我和云心，一同去前殿见一见两位相公罢。”周太妃道。

“是。”万秋仁道。不动声色瞧殿中，并未瞧到小皇帝的影子。平日里伴随周太妃左右的彩蝶此刻也不在殿中。

此时外头天色已近破晓，远处火把的光亮渐暗下来，高低起伏着，是举着火把围宫的骑兵。

围了皇宫，却迟迟不直接闯入慈康殿就此拿了周太妃，本便是留足了颜面，等周太妃自己出来见他们。赵鹤和鱼承嗣早已在前殿等候多时。

周太妃只携了云心和万秋仁两个人前来。

到了殿中，殿中却不止赵鹤、鱼承嗣等人。赵鹤长身站着，鱼承嗣在赵鹤旁，颇百无聊赖的浪荡样。

身后数名负责拟诏的大臣，皆战战兢兢。是这二人围了皇宫和曹府后，鱼承嗣令下边的人一个一个前往各位官员家中请来的人，可谓上心。

“今日倒难得，两位相公夤夜围了宫禁，搅得本宫觉都睡不踏实……怎么？看诸位神色，也都未能安寝？”周太妃道。

众人各个垂首，不敢言语。

赵鹤瞧周太妃一行人进来，并未瞧到小皇帝，心中一动，却并未再有其他动作。

“太妃言重了。”鱼承嗣先拱手揖礼，弯唇道，“臣夤夜请诸位同僚前来，是关乎废立之事，哪敢擅专？”

不敢擅专废立之事，却敢三更半夜围了皇宫？周太妃哼一声。

鱼承嗣看过眼赵鹤，再道:“太妃与曹郡公欲引登州防御使刑惟清入东京，擅行废立，谋危社稷，此当如何？”

“哦，早听闻庄翰林学问斐然，庄翰林且说一说，太妃如此，该当如何？”见无人应答，鱼承嗣点名问道。

“启禀太妃、枢密……按本朝令法，外臣非奉诏不得擅入京师……太妃虽有懿旨之权，然废立之事，当由两府与台谏共议，非一人可决。太妃此举……于制不合，于礼有违。”庄翰林硬着头皮道。

“太妃此举有违礼制，两位相公今日举兵围困皇宫，此举，是否亦有违礼制？”有人道。

赵鹤撇过眼。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鱼承嗣轻描淡写，“难不成要等刑防御打进了东京，诸位父母妻儿皆被劫掠，才算合乎礼制？”

方才说话那人一甩衣袖，几番张嘴，又一甩衣袖，无话可言了。

鱼承嗣回过眼:“哦，那此刻两府皆在，诸位都是精通学问之人，何不在此便议好了如何废立？”

提到废立，他注意到周太妃来殿里的时候就只带了万秋仁和她身边那云心，并没有带小皇帝。

抬手示意侍从过来，耳语过后，他再笑一下:“那便一砖一瓦也搜仔细了，阖宫逐殿搜寻。”

看一眼周太妃，转了话头:“既在此地议废立之事，却怎么不见陛下？”

“难不成太妃除了与刑防御交往颇密，对于陛下……竟还另有谋划？”鱼承嗣直言不讳，“陛下虽为官家，却不过幼童稚子啊。”仿佛是真便怜惜起稚子了，哀婉地叹一声。

“两位相公秣兵历马相待，我如何能另有图谋？”周太妃讥讽道，顿过片刻，“既是幼童稚子，又如何能算得上天子呢？”

躬身立于周太妃旁的万秋仁神色一动。

云心也定住，不明白太妃为何要这般说。

鱼承嗣和赵鹤亦停顿一瞬，一瞬之后，鱼承嗣顺着周太妃的话颇意味深长开口:“照娘娘的意思，既是废帝，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便该另立新君罢。”

他竟这样说。虽李淩称帝不过月余，虽谁人都皆知晓这小皇帝迟早会被换掉，但此时此地，这样的话便如此赤裸地说出来，殿中一众人等皆哗然。

“这……这哪里有新君，李家血脉不都……”这人瞧一眼赵鹤神色，话没了尾。

“虽太妃娘娘失位在先，然太妃引刑防御入东京之事，陛下并不知情，君德无亏。故以此议废立，不妥。”赵鹤神色微动，思索尚许，终于道，“当下之急，当议太妃娘娘之事。”

他突然反驳鱼承嗣，鱼承嗣并不恼，只是颇讥讽地“呵”一声:“哦，那赵参政对太妃之事有何看法？”

正这时，方才出去的那侍从回来了，又对鱼承嗣耳语几句，鱼承嗣听完，撇过眼周太妃。“不过一堆死物，活人可比死人重要得多。”

“事关天子安危，便是太庙又有何妨？”他声音不大，却也不小。

周太妃指尖摩挲着掌心。

“……是。”侍从一顿，只得领命。

“这……这这这！太庙乃祖宗神灵所栖，以兵入太庙……国将不国……”

“太庙乃体统，这是要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本朝自太祖立国，未有以兵入太庙者。枢密此举，置祖宗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有愤愤的，已站了出来。

“太庙毕竟乃祖宗重地，国之根本，太庙若都可随意惊扰，国家何以安？还望枢密三思。”赵鹤身后一崔姓年轻官员道，“皇宫内外既都有重兵把守，想来官家也出不了内廷。官家素与太妃亲近，此事何必舍近求远，问一问周太妃，不便知晓了官家究竟在何处？”

鱼承嗣何尝不知道若问周太妃皇帝在何处，岂不简单？当下只是轻蔑地冷笑。

“太妃虽失位，陛下却德行无亏，我等只是请太妃还政于陛下，怎敢擅专废立之事？”赵鹤道。

他此话意思，确是暂时不打算借此废掉小黄帝了。

鱼承嗣颇不满，扫视殿中大片执反对之词的众人，最后看一眼那名姓崔的官员，撤回方才的命令:“你先下去吧。”

“皇帝……确在太庙中。”鱼承嗣话毕，周太妃终于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