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既已无碍……伯夔，你随鱼枢密的人，将官家请到此处来。”赵鹤道。

“这些人官家也不熟悉，万都知也随两位相公的人去吧。”周太妃道。

万秋仁领命，随同崔伯夔和姜义往太庙去了。

赵鹤再道:“诸位词臣皆在此处，太妃既已知晓罪责，便请太妃拟下罪己诏书，还政于陛下，此当为母慈子孝，后世佳话。太妃亦可移居德安宫颐养天年。”

德安宫啊……

从前是玉清观，不过一载，又到了德安宫……罢了。

赵鹤既表态，却只是幽禁了她，并没有就此要了她与皇帝的性命，恐是怕若杀了她与皇帝，倒会引来更大的麻烦吧？赵鹤向来深谋远虑。周太妃心底苦笑一声。

“德安宫原为先淑妃居所，淑妃先前最爱莳花弄草……甚好。”她道，“宝印在此，诸位起草诏书吧。”

“赵参政仁者之心，着实令人望之生畏啊。”鱼承嗣冷笑一声。

—

李淩换了身内侍的衣裳，一路被彩蝶抱着，急匆匆往太庙的方向跑。

前殿的宫室都是亮堂的，后殿这里天却很黑，只有一点幽微灯火。周边人声嘈杂，皆是逃窜的宫人。

李淩趴在彩蝶的肩膀上，喊过那几声，便被彩蝶慌忙捂住嘴，也不知周太妃听到了她的话没有。

只是越跑越离慈康殿远去，她的脑袋随彩蝶的脚步起伏、晃动，倒迷茫了，安静下来，一动不动瞧着自己越过人群，越过树木，越过一座宫殿，又一座宫殿，然后她终于被彩蝶放下来，被彩蝶塞进了两道高高的墙之间。

周边的声音瞬间变得遥远，几乎听不见了。彩蝶气喘吁吁拍着胸脯，挡在小皇帝身前，不敢懈怠，仔细听外头的动静。

“……彩蝶，周姨娘听到了我的话没有？”小家伙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彩蝶，道。

彩蝶缓和下来，依旧警戒，“嘘！”她拿手摸摸小家伙的头，对小皇帝的问题有些心不在焉，道:“太妃定听到了……官家莫怕。”

李淩并不十分害怕，她只是有些担忧周太妃。

“彩蝶，你说周姨娘现在在做什么？”她道。

“嘘——”彩蝶蹲下身，压低声，“官家莫出声。”

她完全就没有在听李淩说的话，李淩突然觉得十分无聊了，不再言语，自己去想象周太妃此刻在做什么。

周太妃还在慈康殿么？或者，她此刻会正在做别的事？但周太妃又能做别的什么事呢？

正思索这时，她听到外头异样的响动。彩蝶也听到了，更将小皇帝护在怀中，虚捂住小皇帝的嘴。

“陛下！”

“陛下——”

外头的呼喊与脚步声却愈来愈多，彩蝶更紧张。

“陛下——陛下——太妃唤您去前殿呢。云心姑娘、诸位相公也都在前殿，您快出来吧。”万秋仁喊道。

李淩听出了万秋仁的声音，身体一动。

彩蝶立即压住她:“官家莫被蒙骗了。太妃吩咐了奴婢，让官家和奴婢便待在此处……官家乖乖的。”

“啰里啰嗦！那宫女是太妃的人，定然不信我等的话。只在这里喊几声，要喊到何时？”这是另一人的声音，声音沉厚，裹挟着躁意，叫门口的几个内侍，“你们几个过来搜查。内外都搜仔细了。不得扰了祖宗安宁，更不得伤了陛下，否则小心你们的项上人头！”

姜义脾气暴躁，万秋仁招呼几个懵住的小内侍:“呆头呆脑的，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找官家！”

崔伯夔拢一拢袖。

李淩听彩蝶的话，乖乖站着不动，不说话，可没过多久，他们还是被找到了。

彩蝶挡在她身前，看清来的是个小内侍，心中稍微安定。

紧接着，小内侍大声喊起来:“官、官家在这里——官家在这里！”

彩蝶吃了一惊，更紧紧护住小皇帝。

找了这许久，姜义大踏步过来，皱着眉头，看到彩蝶的动作，更是颇烦躁了:“太妃信物在此，你还怕甚么！若耽误了正事，你一个奴婢担当得起？”

彩蝶一愣。姜义已抱过小皇帝。

“老奴常侍奉官家与太妃左右，还是老臣来抱着陛下吧。”万秋仁主动道。

李淩像乌龟一样缩着脖子。

姜义本就不大会抱孩子，正好送了手里这易碎的瓷瓶。万秋仁双手接过小皇帝，李淩结结实实地被他抱进怀里。

“太妃与相公们还在前殿等着呢，彩蝶姑娘也走罢。”万秋仁道。

彩蝶喏喏跟上众人。

于是又是路过一个接一个的宫殿，一个接一个的人，李淩从伏在彩蝶肩上，到伏在胖胖的万秋仁肩上。无趣。迷茫。

直到见到了周太妃，她才很高兴起来。

周太妃在和赵鹤，还有很多人说话。

李淩好似来晚了，他们好似已经说完了话。

此刻天光大亮。几个士兵带走了云心和彩蝶。周太妃神态疲惫，朝李淩招招手。李淩不去看那些带走云心和彩蝶的人了。

周太妃虽然还是温和的，但和平日里很不一样，李淩顺从地走过去。周太妃正一正她的衣襟:“往后的路，须官家自己走了。”

她抬眼:“便迁居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