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中，先前康王一派，除曹家外，皆早已被李茂清算。之所以还未清算曹家，不过是他仍忌惮姓曹的淑太妃，且曹家根基深厚，他对曹家义女周若兰仍存有情意。
承熙三年十月，淑太妃突然病逝，死因成谜。淑太妃病逝仅一月后，李茂立即以曹家二郎私下失言的罪名，将曹家二郎下大理寺狱，酷刑相待，试图借此连坐整个曹家。
为保曹家，周若兰头一回在争夺帝王的宠爱这件事上下足了心思。事实上，皇帝年少时便倾心她，她只需稍微服软，皇帝便回心转意了。
只是，承熙四年，曹父因谏言被贬江陵，曹家彻底举家搬往江陵。这年腊月，周若兰生下她和李茂的女儿——后来早夭的赵国公主李平后，自请前往宫观修行。李茂大怒，甚至想就此赐死周若兰，待他死后与她同穴。
李徽为此奔走各方，甚至跪在福宁殿前一天一夜，跪晕过去，皇帝也未松口。最终，除夕前日，有宫女来报，在周氏的房中发现了扎皇帝的小人，李茂大惊失色，极其愤怒。
有道士言此等祸事，需有人待在道观，日日祈福，才可消除灾祸。李茂这才准将周氏遣往距皇宫最远的玉清观，命她在玉清观日日为自己祈福、洗清罪孽。
周若兰即将启程前往玉清观的前一夜，李徽还是去看她了。与上回的年轻气盛不同，她稳重了许多，未翻窗而入，而是遣散了房内仅剩的两个宫女，只是过来问她一句话。
问她愿不愿意走，她若愿意，她即刻便可以带她离开东京。
结局显而易见，周若兰是何许人，自然还是拒绝了李徽。
“皇帝荒淫无道，朝廷人心四散。寿安，承熙，恐承不起大齐的熙和了。”周若兰这样道。淡淡的。
大逆不道的话，便被她如此坦若地说出口。
李徽不知该如何回她。
“你既知晓，皇帝如此，你去了玉清观又管不得他。你那时说要与康王成婚便与康王成了婚，你自来最喜舞枪弄棒，婚后却再也未碰过……过往种种，我不与你计较，你这回随我离开东京又何妨？”李徽几乎开始发牢骚。
这次过了尚许，周若兰才再次摇头，看向李徽:“寿安，你素来不喜争权夺利……我却还要留在这里。你喜欢出去，便出去走走罢。”
李徽再次拂袖离去。
周若兰不在意似的，只是在公主离去后，看到微微晃动的茶盏，想到寿安方才压抑着怒火，急急起身，衣袍也匆忙，堪堪掠过案上茶盏。
周家虽与曹家攀着亲戚，但曹家如日中天，周家却早已没落，不过依附曹家才得以苟活。九岁那年，姨母收养周家二姑娘为义女，便是想有朝一日让她嫁给未来的皇帝，好保曹家圣宠不衰。
姨母宽厚，待她也好。她要舞枪弄棒，便可以舞枪弄棒，她要成日与寿安厮混，姨母也由着她成日厮混。只是在嫁人这件事情上，却是必然。
所以，她便嫁给了康王。日后康王若能上位，她便是皇后。皇后……周若兰想，皇后不过还是要依附帝王罢了。但能坐上皇后这个位子，何乐而不为？
只是世事无常。谁也没有想到，老皇帝念旧至此，三年后，太子继位，康王身死，她被新帝强娶为妃。
之后，便是新帝血洗朝堂，不过这位新帝倒因对她的情意，仍留着曹家。
情意么……情意是私密之物，来去无影无踪。只是入宫之后，她与寿安倒再次有了往来。她与寿安的情谊，自少年至青年，这是这皇宫中唯一真的东西，只是越是太真的东西，却越显得轻了，轻如羽毛，抓也抓不住。
若与寿安逃出东京，其实也未尝不可。不过在一念之间。她选择了留在东京这一念。
承熙八年，先贤妃周若兰从玉清观重新回到皇宫，重回妃位。
承熙九年，李茂偏头痛愈重，性格也愈暴烈，时常杀死身边宦官与妃嫔，唯有贤妃的香丸能令他平静一时。
承熙九年五月，元泰门之变发生。李茂痴迷方术，先前得知五皇子命格有缺，所以早早便将刚出世的五皇子移出皇宫，养于北地。
如今，天子德行有亏，寿安公主李徽联合群臣，与贤妃周若兰里应外合，于承熙九年五月十三□□迫李茂退位，并将出生起便禁于北地的五皇子李景接回东京，继承大统。
她们二人这次的合作十分默契。
只是之后，便是文昭元年，李徽与周若兰终究政见不合，李徽终于远走他乡，而周若兰仍旧留在东京。
再后来，便又是朝廷党争，她再次被迫囚禁玉清观。直至文昭二十一年，先灵宗皇帝李景言她修行圆满，将她接回皇宫。之后，李景驾崩，大长公主李徽闭门谢客，她便成了代掌玉玺的傀儡。
小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怯生生，又胆大包天。她从前瞧不上康王的虚伪，瞧不上太上皇的暴虐，亦瞧不上先帝的阴沉猜忌。但看到这样脆弱的、幼小的小姑娘，她却突然想，她若可以平安长大？
或许，她想，大齐也可以多一位拥有实权的太后。
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没什么可讲的啦。”寿安公主笑道。
“殿……姑姑，这是崔颢的诗。”江风抬起脸，道，“姑姑，太妃娘娘会和黄鹤一样，化成仙人飞到天上去……太妃娘娘会在天上过得很好。”
她颇郑重的样子，是以为寿安公主还在为周太妃的逝世而悲伤，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安慰寿安公主。
李凌只是静静听着寿安公主像是吟唱一般吟出那首诗。她脑海中浮现出昏黄的天空，映得白鹤也昏黄，然后，她看到周太妃的背影。周太妃穿着素白的衣裳，她从未见过穿素白衣裳的周太妃。周太妃的素衣被风吹得宽大，似风一样飘动，周太妃衣裳上绣的鹤也随风一起，飘动起来，猎猎地飘动起来。李凌盯着周太妃的背影。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周太妃也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某一刻，周太妃竟化成了她衣裳上的那只鹤，终于被这越来越大的风吹了起来。白鹤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离昏黄的天际越来越近，离悬挂的红日也越来越近，头也不回，彻底地飞走了。
李凌静静地看着，看着白鹤彻底地消失不见了，倒觉着她变做了天上的云，如此平缓地缓慢地好似会永久地盘桓下去。
“我这些行走江湖的花拳绣腿，最开始还都是跟周若兰学的，只是可惜后来她搁置了，就只有我年轻的时候还常拿那些防身。”寿安公主道。
“悲、欢、离、合，都是风一样，风一会儿在这个地方，一会儿又在那个地方，突然来了，又突然离开了。”她回过心神，不说她和周太妃的事了，语气淡淡的，有些不在乎地，却让李凌豁然觉得轻松了。
“书里的东西自然不必全然遵守，然而只有多读诗、书，你才能知晓哪些该遵守，哪些可以不必遵守。官家学习该用心。”寿安公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