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中从事本以为事情走到此处可算是尘埃落定,谁知还没等他悬了一路的心落回原处,窦馀就扔出了这么一句问话,他带着难以言喻的神情猛然回头看了一眼向上面俯身拱手的窦馀,自觉今日是拉不动他了。
“夫人一路舟车劳顿,容臣先带人去整饬居所。”治中从事回过身也向上一礼。
二人未听见叫起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的是一声不辨喜怒的轻笑。
“什么了不得的事——都起来说话。”云映初端坐席上,待二人起身,又说道,“三书六礼齐备,又蒙明安太后御笔赐婚,这些东西州府中都有留档,有什么稀奇的。至于当年......”
云映初停顿片刻:“司马不如去问君侯,当年为何在虞县外劫下我的车驾,又不肯伤我性命。想来他比我要知道得详细些。”
无论如何,云映初方才这番话都不是堂中二人该深究的。治中从事正想趁着眼下这个当口,赶紧拉着窦馀告辞退下。
“侯夫人,臣还有一问。”窦馀虽然有些赧然,但明摆着是准备不问个透彻不罢休。
治中从事忍到此时再也忍耐不住,他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拉拽窦馀的衣甲,咬牙压低声音道:“你没完了?赶紧拜别夫人下去准备房舍,也就是夫人宽宏,知晓你久随傅门,忠心无二,才如此不计较,你守城累疯了?岂敢这么缠杂下去,这些事是你能问的吗!”
对于治中从事话中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回护之意,云映初不置可否,她只默然看向堂中二人。
窦馀似是听进去了,然而下一刻,他却干脆一挣,将衣甲从治中从事手中抽了出来。
“臣大不敬,愿得侯夫人解惑,敢问侯夫人,可是有了确凿的证据才来新塘的?”
“你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开始走漏了风声。”云映初说道。
“臣不敢。”
“我准你敢问。”云映初轻笑一声,“君侯留我在冀州,就是为了大小事情能及时传达,免得我悬心。前几日收兄长信件,信中疑虑甚异,我自觉不妥,先回州府询问,州府无事,既然疑不生州府,那就只能是司马在新塘有什么想法了。”
窦馀默然,复又问道:“那侯夫人先前所言军事调度,便是依着路上行迹来诈我了。”
“何须诈你。守兵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调动起来难免踪迹,即便能掩盖一时,终究不能长久,更何况司马也没想掩盖。”云映初扬手一指从庭院到堂中林立的亲卫,“治中从事虽然职不在军中,这些人可都是君侯身边亲卫,州中的兵马自校尉以上都识得他们,从广临到新塘一路,但有我觉得不妥之处,遣人去问一问难道还问不出端倪?”
新塘东南改防一事,就是云映初察觉粮路多出一节后,派亲卫去询问押粮官才得到的消息。
就算旁的窦馀看不出什么,眼见这些亲卫后也能回味明白了,若是府君只是从礼仪上分了一部亲卫给自己夫人做护卫,这些亲卫断然不会驯顺地跟着云映初一路到新塘前线,这些亲卫听从云映初的所作所为,则意味着傅翾对她的默许与亲近。
窦馀默然,久之,再拜请罪。
“此二问实不当为司马所问,然司马诚奉君侯为主,便是奉我为主,其情可惜,我怜尔之忠心,故不作难,又悯军中劳苦,故愿解怨。下不为例。”云映初叫他起身之后,肃然说道,“敌军近在咫尺,我们在此多有不便,明日就回程,既在军中一切从简,司马自便即可,不必相送。君侯用人不疑,我亦如是,唯望日后司马信我云氏之心一如我托司马之重信。”
“臣自当如此。”
......
云映初确实没打算在新塘久留,一是这里距敌太近,兵事无常,谁知对面会不会突然有什么动作,到时候窦馀还得分心周全自己和州府来人的安危,二是此行不过是为了让窦馀老实守城,不要自以为是地为州府做些南辕北辙的努力,既然眼看目的达到,便好赶快抽身,她既不熟悉新塘也不熟悉窦馀,还是少留少错。
车驾辘辘远离,新塘高耸的城墙渐渐远去,车外只剩下随从的笃笃马蹄声。
云映初靠在自己手腕上闭目养神。
万幸这件事没闹出什么不可估量的后果,到自己为止,就算是了了,日后怎么处理,什么时候处理都无关痛痒,总不至于逼得遐之在野原还要分神处理这边的麻烦事......
车外随行的治中从事却没有云映初的闲适。
昨夜堂中散了,他赶紧叫窦馀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说话。
“你胆子太大了。”此处无人,治中从事终于可以明言,他眉头紧锁看着犹自不以为然的窦馀,“待侯夫人要恭敬谨慎,我事前与你说的那些话缘何分毫不曾听从!”
“我看兄台想得太细了。”窦馀拍了拍治中从事的肩膀,“我是军中粗人,以往对徐州没好脸色,此事州府中人尽皆知,若我逢迎起来,岂不是叫侯夫人更加疑心。”
“那也不当如此。”治中从事压低了声音,“往后千万不要再有如今的举动,无论是对夫人还是对徐州云氏。府君对夫人着实不一般,就如今而言,难说当年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说句不当说的,极有可能确是府君先动了心思。”
治中从事没管窦馀顿时复杂起来的面色,紧接着说道:“再者,夫人绝非等闲,我看关中的传闻极可能确有其事。”
“什么传闻?”窦馀一时没能从浩如烟海的京师风闻中找出相应的那条。
“姜太后。汝南王妃。”治中从事无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