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岭山麓林地,风卷过树梢,萧萧作响,惊起几只山雀。
一辆马车停在老树下。
卫瀛站在车前,面前一个士卒跪地,将背撑起,方便卫瀛将舆图展开平铺在他背上。
崔朔目光落在舆图上,只见这份舆图十分详细,凤凰岭周围大大小小数十处山峰都一一标识出来,连山谷里的三五溪流都画得一清二楚。
可见这份舆图是魏军所用,想必十分机密,至少崔朔从未见过。
上面还用笔轻轻勾出来不少圆圈。
卫瀛指着其中两处圆圈道,“这些圈出来的地方,距离山间小路较远,人迹罕至,都是适合藏身的位置。”
崔朔了然,“那便是魏侯最有可能的位置……末将明白,这就带人去找。”
卫瀛目光投向茂密的林地,“等入夜再行动……否则容易碰见幽军。”
说罢,她将舆图递给崔朔,口气有些凝重,“千万小心,分散开来,若碰上幽州的人,切莫硬碰硬,只管逃。”
崔朔略抬眼,只见卫瀛峨眉紧蹙,两颊微微发白,目光里满是担忧,不由心头一热,接过舆图握在手里。
只是……
再垂眼看的时候,却发现舆图边缘并不完整,似乎是裁剪过的。
他手指微微捻过那裁剪的边缘,犹豫两息,忍不住轻声问道,“殿下,这舆图似乎不完整……”
卫瀛顿了顿,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语调轻松,“嗯,原本的舆图尺幅颇大,携带不便,且这件事需要循序渐进,逐日、逐块搜寻,更有章法。”
崔朔闻言,心头刚涌起的热气骤然散了,只觉得周身阵阵发冷,仿佛被萧瑟的风穿透。
她将舆图裁开,分成了数块,这只是其中一块罢了。
‘携带不便’、‘循序渐进’。
她找了一堆借口。
其实,她只是不信他,提防他。
可他明明连命都可以给她!她却不信他?!
崔朔只觉心里那团燃了多年的火灭了,灭得彻彻底底,只余一片莽原,比他现在身处的这片山地还寂寥。
他无言地将舆图轻轻卷起,收入怀里,可手也仿佛被冻僵了一般,屈伸不利,动作凝滞。
收好舆图,他似乎不愿继续在卫瀛面前停留,躬身施礼,剑眉沉沉压在眸子上,眼睫低垂,略投下一片幽暗的影,唇瓣微抿,颇有些苍白,随即利落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随着他动作和腰间佩刀磕出轻响,在秋风里显得分外凛冽。
卫瀛瞧了瞧他背影,转头吩咐玉扇,“余下的都收好了么?”
玉扇点头,低声道,“奴婢收好了,分开放在车里各处了。”
卫瀛转头瞥了眼身后奢华的马车,眉心微拧,“这车虽坚固耐用,可太招摇了,明日派人去临近的村镇换一辆轻便的,再置办几身方便行动的衣裙。”
玉扇瞧瞧马车,“那,那这车……”
“让士卒劈了,当柴火吧。”卫瀛默了默,“还有,隔两日就派人去山阴大营,问问可有魏侯下落。至于这些舆图……不能放车里,待会儿找出来,本宫亲自收着。”
玉扇和烟素忙应下。
崔朔带着士卒昼伏夜出,在广袤的山林里搜寻数日,却连生火后的灰烬和脚印都没发现,目之所及只有密密匝匝的树和遍地枯枝落叶。
亲卫士卒们死死攥着刀枪,时刻提防碰见幽军,还得不停地弯腰拨开树枝搜寻魏侯的蛛丝马迹,这般搜寻三四个时辰,士卒们冷汗都浸透了袍子,风一吹直打颤,更是精疲力尽,累得几乎连兵器都握不住。
崔朔在前方带队,却并不催促他们,反而十分有耐心,甚至允许时不时停下歇息片刻,众人都颇为感念崔统领的宽容。
这夜又是一无所获,崔朔看看即将泛白的天色,下令往回撤。
回到马车附近,士卒们直接卧倒在地,枕着兵器沉沉睡去。
崔朔走到卫瀛马车前,躬身禀报,“殿下……”
卫瀛撩起车帘,见崔朔面色便知夜里又是一无所获,便道,“知道了,辛苦,崔统领也下去好好休息吧。”
声音里的失望却难以遮掩。
崔朔没有多言,只缓步退下,走出几丈后停在一棵大树下,头顶树冠浓密,将晨曦隔绝在外。崔朔立在靛青的树荫里,侧首望着那辆马车。
公主原来的马车黑篷金顶,缀着锦缎流苏,四角的铜铃都有碗口那般大,车内更是分内外两间,外间供侍女值夜安寝,俨然一个可以随处移动的小宫殿。
可如今这辆车却极其简陋,青色的篷顶陈旧不堪,车内空间也小了很多,夜里仅能挤下两人,连贴身侍女烟素都只得去后面徐女史的车里将就过夜。
公主就是这般,白日里吃着连侍女都皱眉的干粮,夜里挤在简陋篷车里枕臂而眠。
餐风露宿,颠沛流离,她却一字怨言也无,每日看见他,张口只问:“如何了?可有魏侯什么踪迹?”
崔朔不由牙关紧咬,两颊的筋脉鼓了鼓,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漆黑暗流此刻喷薄而出,顷刻间便铺天盖地。
憎恶,嫉恨,不甘。
说不清那种更多。
他只感受到一阵钝痛,仿佛胸口被人狠狠砸了一锤。
崔朔脚底趔趄了下,背心抵上树干,面色已然一片灰白,攥起拳头闭了闭眼,吞吐了几息,再度睁开眼,目光渐渐冷了下去,视线如鹰隼般扫过马车。
这般窄小,定然没什么地方可以安放剩下的舆图……
转天夜里,亲卫士卒们按时集结成队,却发现崔朔竟迟了,众人只得原地等待,心里却不由纳罕。
好在崔朔只是晚了约莫一刻钟,很快就到了众人面前,“方才殿下叫我过去,交代了些事。”
众人见他确实从马车方向过来,也就并不在意。
崔朔继续带人深入林间搜寻,三五个时辰后再度撤回。
一行人正沿原路往回走着,却听不远处传来杂沓马蹄声。
崔朔眸光一凛,抬起手臂打了个手势,亲卫们忙趴伏在地,藏入高高的枯草中,抬眼从草木缝隙里往外瞧着。
只见林地边缘的一条小溪旁,两匹战马停了下来,马背上的人身披幽军轻甲,正下马蹲在溪边饮水。
崔朔握住刀柄的手紧了紧,眯起眼观望片刻,捉刀的手却隐隐卸去力道。
身侧下属压低声音道,“崔统领,是幽军的斥候,让下属带人去杀了吧。”
崔朔沉默地望着那两个斥候,片刻后却面无表情地道,“不,活捉他们。”
下属一愣,“要活的?统领,这俩留着也是累赘。”
崔朔没有看他,只注视着前方,侧颜在夜色里显得分外锋利,淡淡开口重复了一遍,“要活的,带到我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