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门广场上,寒风呼啸,刮在人脸上,竟比刀割还要生疼几分。
百官们如蒙大赦退出广场,往日里下朝后总要三五成群议论一番,今日却一个个噤若寒蝉,缩着脖子走得飞快。
胡濙拢了拢宽大的袖口,顶着大风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新上任的“两广宣慰司使”顾秉言,正被那两名同样升了官的同僚搀扶着往外走,后面还跟着“宣慰司使”的一众下属。众人形如槁木,面若死灰。
“胡老大人,”高谷不知何时走到了胡濙身边,望着顾秉言的背影,低声道,
“今日这风,刮得真邪性啊,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胡濙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他自然听得懂高谷的弦外之音。
风不邪性,邪性的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胡濙收回目光,淡淡道,
“顾大人求仁得仁,要去给蛮夷讲圣人之道,咱们这些老骨头,唯有祝他一路顺风了。”
高谷苦笑一声,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顾大人的事,咱们自然管不了。可除了今天这中旨,两天前郕王给内阁‘票拟’的那道新旨意,如今……若内阁不过,皇上直接下中旨也说不准。可胡老大人,那是要借着立储大赦天下,释放凤阳高墙里的那位建庶人啊!”
建庶人朱文圭!那可是太宗文皇帝钦定永世幽禁的!事关靖难大统,这是铁打的祖宗成法!若是搁在以往,内阁就是拼了这顶乌纱帽,也得把这道旨意给封驳回去。
故此朱祁钰让内阁处理时,高谷一看就压下了,虽然说是皇上旨意,但山高皇帝远,皇帝不在,太后积威甚重,郕王嘛,拖着拖着也就过了立储时间了……
哪知皇上回来了,两天前的旨意……看这样子,皇上不知道回来多久了……
高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顾秉言犹如行尸走肉的背影,吓得打了个寒颤。
反对?拿什么反对?
“杀人不见血,诛心不留痕啊……”高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高大人,赶紧回去拟旨吧。”胡濙重新拢了拢袖子,向前走去。
“皇上这是要收天下人的心,这大明啊,终究还是他说了算。”
……
另一边,赵构刚坐上步辇,还没等回到乾清宫换下朝服,半道上就被拦住了去路。
来人是清宁宫的管事太监张福。
张福带着几个小太监,规规矩矩地跪在步辇前磕了个头,
起身时,眼角余光极快地瞄了一眼随侍在侧的成敬,随后才堆起笑脸开口,
“奴婢给皇上请安。太后娘娘听说皇上归来,心中挂念,特命奴婢来请皇上去清宁宫叙话。”
成敬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前朝刚散,清宁宫的太监就准时准点地堵在了半道上,这分明是兴师问罪来了。
“母后挂念,是朕这个做儿子的不孝。”赵构靠在辇车上,叹了口气,脸上忧心忡忡,
“摆驾,去清宁宫。”
清宁宫内,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孙太后端坐在暖阁的罗汉床上,手里缓缓捻着一串紫檀佛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儿臣给母后请安。”赵构一进门,便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孙太后见他进来,眼眶顿时就红了。连忙由宫女搀扶着起身,快步走上前,一把托住了赵构的手臂。
“皇儿快免礼!”孙太后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气度沉渊的儿子,不停地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受苦了,让母后好好看看。”
“儿臣不孝,让母后日夜担忧,实在罪该万死。”赵构顺势站起身扶着孙太后落座,孝子模样展现无遗。
“你南下江南这一年来,哀家这心就没一天安稳过。每回来信你都说好,却不知京城里风雨飘摇,哀家和郕王日夜盼着你回来。如今看你身子养好了,哀家也能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