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言重了，是儿臣不孝，”赵构眼帘微垂，看不出在想什么。

母子俩拉着手，好一番嘘寒问暖，气氛温情脉脉。

只是，待第二盏茶过半，暖阁里气氛渐渐发生微妙变化。

孙太后脸上的心疼收了几分，她松开赵构的手，重新拨弄起那串紫檀佛珠，温和地道，

“皇儿啊，你在江南历练了一年，行事确实比以往沉稳许多。哀家看着，心里甚是欣慰。只是……”

来了，来了……赵构心道。果然……

“哀家身居后宫，本不该过问前朝的事。可你一回朝，这动静未免也太大了些！”孙太后的目光透过氤氲的茶气，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哀家原想着，借此次立太子大操大办一番，好安抚这风雨飘摇的天下人心，你倒好，一道旨意就把大典的花销全给撤了！这也罢了，更荒唐的是，你竟要借着大赦天下，释放凤阳高墙里的建庶人？”

“砰”的一声，孙太后将茶盏重重搁在小几上，茶水四溅，

“那是太宗文皇帝钦定永世幽禁的！事关靖难大统，你这是要公然违逆祖宗成法吗？你疯了不成？还有今儿，你把几个死谏的言官，打了杀了也罢，你打发他们去大藤峡那个反贼窝里，你这是在堵塞言路，让臣子寒心……儿啊，你究竟想干什么？”

原以为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自己也发怒了，朱祁镇肯定会像以往那样惶恐认错，听从自己的话，她的儿子她最懂了。可她看着赵构，总觉得儿子有什么不同了，但又说不出来。

却见赵构放下茶盏，撩衣长拜，抬起头时已经一脸委屈，

“母后息怒！母后明鉴！儿臣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保全母后的清誉，为了大明江山啊！”

孙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弄得愣了，原本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母后是天下女子仪范，高风亮节，天下皆知！若此时为了立储大肆铺张，挥霍国库，天下人会怎么看母后？岂不是要让母后背上‘假仁假义、沽名钓誉’的千古骂名？”

“做儿子的，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母后受此委屈！”赵构眼眶微红，满目赤诚，

“儿臣才将那五万两银子省下来，一半犒军，一半赏赐天下读书人。并已明发上谕，这全是母后与太子的恩典！”

孙太后气结，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那……那建庶人呢！”

“你放了他，就不怕天下大乱？就不怕太宗皇帝九泉之下难安？”

“母后，建庶人被关押时才两岁，如今已是五十岁的老翁，连牛马都不分，对大明还有何威胁？”赵构挺直了脊背，继续道，

“儿臣在江南这一年，看尽人间百态，方知收揽人心胜过百万雄兵！连昔日建文后代，儿臣都能宽恕，天下人谁不颂扬我皇家仁德？此举，正坐实母后与太子仁厚之名！太宗皇帝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儿臣这兵不血刃、收服天下的手段！”

“至于顾大人他们，母后有所不知。今日在奉天门外，顾大人当着百官的面，大谈‘浩然正气’，儿臣听了，深感震撼！”

“大藤峡的瑶民作乱，归根结底是不通圣人教化。顾大人既然满腹诗书、一身正气，儿臣自然要成人之美，特下旨成全了他们去感化反贼的忠肝义胆！若是儿臣将这等大贤留在京城闲赋，岂不是埋没了人才，毁了他们名垂青史的机会？待功成之后，顾大人怕还要谢儿臣给他这个机会呢……此举彰显了朝廷重用贤臣的决心，何来堵塞言路一说？”

孙太后捻佛珠的手不自觉一顿，差点扯断了线。

成全他们的忠肝义胆？

把流放反贼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皇帝顺水推舟赐他们去立功，谁敢说皇帝做错了？

她若是现在下旨把人叫回来……天下士子会不会说顾秉言等人之前的“死谏”都是假道学、真怕死？

看到太后想发作又发作不得的憋屈模样，赵构眼底闪过淡淡嘲弄，随后无比虔诚地道，

“儿臣打算，将释放建庶人的仁德，以及顾大人平叛的无量功德，全部回向给土木堡战死的大明将士，祈求上苍庇佑我大明江山永固，母后凤体安康。母后，儿臣这片苦心，天地可鉴啊！”

“原本礼部与太常寺提议大办水陆道场，可儿臣想着国库空虚，怎能再行靡费？真正的功德，不在香火钱多少，而在仁政本身！”

“明日，儿臣命大兴隆寺僧众，每日早晚课时，为土木堡及福建两广剿匪的英灵加诵一遍《往生咒》。并亲自手书一篇祭文，连同释放建庶人恩旨，以及顾大人等去大藤峡的请愿表文，一并于太庙前焚化，告慰我大明数十万英灵！”

外头的狂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的声响。

孙太后紧盯着眼前这个温顺恭敬的“好儿子”，喉咙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吐不出，咽不下。手上不自觉用力，佛珠串险些连丝线都要扯断了。

足足过了半晌，孙太后才猛然松开手里的佛珠，深吸了一口气，生生将满腔憋屈压回肚子里，勉强挤出笑容，

“皇儿……真是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