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哺时,橙红色的光燃红天穹,本该日落而息,因着是皇室仪仗,鸣沙寺山门比常日早紧闭三刻
弥月宴的回向与放生至关重要,不可有半点疏漏惊乍,那是冲撞神佛,会招来邪祸。
蔺纤云腿脚不便,晨午的法会差点消耗过量精力,她自发推了这事,免得在如此神圣的时刻失仪
得知她不来,皇帝面色不虞,但仔细想来的确,算她懂事了一回儿。
老主持引领皇帝和慧灵淑妃前往药王殿举行仪式
路上,周边的树丛发黄垂落,如同秋季里萧瑟的耄耋老人,在一月前,六皇子七公主降生时还散发勃勃生机,如今时节转换,还是难逃落叶归根的宿命
药王殿四角方位各站了一个人,顾沉霄驻立面向的是主殿厢房方向,余光微量能看到慧灵淑妃的金像
皇帝搭着慧灵淑妃进殿,跪于圆垫上双手合十,主持拿起黄陵,唱念回向文
偈颂清清铃音,穿透佛堂山头,主持大抵是太老了,他唱一长段就得停顿几息歇气,断断续续地唱到哺时三刻
“以此诵经供养功德,回向皇子公主,愿佛力加被,无病无灾,寿命绵长福慧双增”
老主持捂着嘴没咳出来,硬撑偈颂完
皇帝与慧灵淑妃异口同声,而后磕于地面:“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慧灵淑妃屏息,加了一句:“愿天下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再无苦痛。”
三拜起身,回向结束
几人行至殿后,院中有处池子飘满落叶,金笼立与池塘前,雀鸟数只,应当是昨夜刚抓的,这会儿还在扑棱翅膀,旁边是案桌,上面摆着一盆水,水里龟数只。
入时另一边,蔺纤云派走了萍儿,要她回公主府取样物什
“公主,萍儿去去就回!”萍儿抱拳行礼
蔺纤云很放心:“嗯”
萍儿走出厢房,蔺纤云觉着以她的身手,想必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小路踩上去,声音清脆,树叶飘零飞落,都仿佛被蔺纤云周身气质压得不敢靠近,纷纷绕开她,各自落于泥沼
走过长路穿圆隧,蔺纤云身上没有一片落叶,她腿脚不好,没人搀扶走起来路来像喝醉了,可她还是没停
这时刻,寺中僧人回房休息了,少数陪侍坐镇药王殿,一路走来不见一人,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响枯树,和她自己的呼吸。
“把本就自由的鸟雀抓起来再放生,呵,这便为善举”
蔺纤云已经走到慧灵淑妃金像前,晖阳将要落下,仅剩的冷光折射在底座白玉石,耀眼璀璨,更显得她形单影只,如蜉蝣面对参天巨树
她眼底满是空洞,瞳孔倒映金像在晖阳下的圣洁,微微歪头,肩膀高低起伏
“神女,你和你的信徒一样愚昧虚伪”
“神女,你只在乎风光万丈,你来这人间,说是为了造福百姓,所谓的善举不过是踩着别人罢了,那些被你踩在脚下的人你根本不会怜悯”
“并且,你还让世人也因为信仰同样厌弃被你踩在脚下的人,哪怕被你踩在脚下的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刚好阻挡了你的路,神女做到你这个程度,万年难得一见啊”
匠人的手艺绝妙,金像安安静静,不作回应,但她的眼底还是慈悲怜世,叫人生不出半点歹意
蔺纤云抬起头扫视金像,她那一双因为满怀恨意不甘的眼睛里布满着繁星,与熊熊燃烧的火焰
周身气温也感受着燃烧吞噬,愈发滚烫。
晖阳落下,但鸣沙寺却一点也不见得陷入灰暗,中殿灯火通明,噼里啪啦燃烧建材,如同黑夜里不断闪烁的明灯
不可一世,冷冰冰的金像眼底也终于除了怜悯多了一丝人间烟火。
秋日寒风很是通透,闻到空气里传来的焦烤味,顾沉霄立刻警觉
今日皇宫出驾,又逢弥月法会,怎么可能敢有人在鸣沙寺纵火升食
顾沉霄捂住口鼻,药王殿后院还在放生仪仗,至关重要,他下意识两眼看向厢房的方位,心底的怀疑越演愈烈,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跑开了自己占的位置
他看见天边已经升起烟火,火光明媚炸开了夜色,方向在慧灵淑妃金像
只能不断在心底安慰,或许不是他想的那样,她不至于疯魔到这种程度
况且她身体状况他比谁都清楚,更没空纵火。
路上听到有僧人慌乱:“走水了!走水了!!”立刻有诸多僧人从四面八方窜出来,手里提着水桶赶去
顾沉霄赶到时,火势最重的地方已经拦住了僧人去路,只能从外围一点点救
在火场旁边,顾沉霄见到了一个熟悉身影,瞬间瞪大眼睛
“萍儿,她呢?”
闻声,萍儿没有放下手里的水桶,她灰头土脸,眼里沁满眼泪,哽咽着开口:“公主支开我,让我回府取物”
“我行至中途,回想起公主的反常便私自折返,没有在厢房找到公主,有僧人喊救水,我就来这了”
萍儿腾出手指着里头火势冲天:“国师大人,公主她可能在里面!”
顾沉霄从萍儿手中接过水桶,举过头顶淋下,毫不犹豫冲进火场:“我进去找她,你跟僧人继续救火。”
木火通明,所到之处已是一片狼藉,昔日宏伟的殿宇林园此刻成了火海,皆是燃尘灰烬,顾沉霄捂着口鼻,他记得路线,脚步直奔那处
“纤纤!”
蔺纤云听到这一声,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她侧过头去寻找声源,果不其然看到了所谓幻觉
顾沉霄在法事上一身行头总是严丝不苟,眼前这个男人他头发凌乱,衣物起了皱褶,灰尘和火焰烧掉衣袂,就连向来冷淡如霜的面孔也在火海衬托下震惊无疑
这不是幻觉还能是什么?
“纤纤...”顾沉霄念着她的名字,向她走近
“我来找你了,你放下它”
他靠近时,身上的湿气已经被火焰蒸发了不少,贴在身上是湿热的,手快抚上蔺纤云的脸颊时又瑟缩着收了回去
蔺纤云凝视着他,火势摇曳,她这才明白他说的叫她放下是什么东西
蔺纤云低头看去,自己手上正死死攥着一根已经烧净的火棍,这场火因她而起,不是幻觉
她丢掉了火棍,掌心空空如也,蔺纤云呆滞在原地
眼看火势越来越大,顾沉霄担心她吸入过多烟霾,径直上前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蔺纤云被突然地拖拽,手心湿热的活人触感令她不寒而栗,蓦然挣脱尖声:“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