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后退了几步又因为吸入尘火,瘫坐下来:“咳...咳咳...咳咳咳咳”
赤光冲天,烟遮云蔽月,慧灵淑妃的金像开始熔坠扭曲,流铜滴在地上,甚至将地砖烧出窟窿
亲眼见着这幕,顾沉霄不能留她在这,直接伸手平抱起蔺纤云,小小的公主身量极轻,瘦得骨头硌人,顾沉霄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蔺纤云也没有力气再反抗,她躺在闷湿的怀抱里,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先前顾沉霄闯进火海记下了路线,原路返回时需穿过一座宝殿,里头火舌吞吐,热得直流汗
烈火顺着回廊蔓延迅速,钟楼轰塌,殿宇俱焚,横梁弯折,在供桌摆放整齐的香炉滚落到四角柱子旁,铜鼎烧红柱子倾倒,殿内存放的上万经卷化灰,眨眼功夫便如同蝴蝶消散
秋风一拂,火势陡然拔高数丈,本就弯折的横梁彻底塌落
瓦砾迸飞的瞬间,梁柱刚好砸在顾沉霄脊背上,衣裳弥漫洇红,顾沉霄吃痛地哼出声,不由地放慢脚步倒在地上,但双臂依旧护着蔺纤云。
“咳咳...咳咳,纤纤,我们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出去了”
他不知是对谁说的,俩人极有可能一起葬身火海,蔺纤云已经晕厥了,就连身后的神佛金身也熔倾了,他又能对谁说
顾沉霄抬起头,脊背的骨裂传来阵阵刺骨钻心,他额头渗透细密涔汗,呼出的气也逐渐急促
他低头,怀里的人悠悠转醒,他难过
如果蔺纤云是在昏迷中死去,没有痛苦就好了,可她此刻醒了,他走不动了,她只能被烈火活活烧死,事到如今,他竟然连那股痛楚都无法替她分担
也难怪她恨他,他什么都做不到
顾沉霄垂首,双手一只托着她的背,一只护住她侧对火海的半身,额头相贴,眼泪哗然
“好狠....好恨”
“纤纤....好狠....恨”
音量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干涩又夹杂懦弱,他没法面对失去她的痛苦
在他失去重心跪坐在地时,剧烈晃动
蔺纤云迷迷糊糊地醒了,她睁开眼,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先感受到的是一滴接一滴的热泪落在她脸上和脖颈上
在记忆里,顾沉霄鲜少有吐字不清的时刻,身边环绕着火苗吞噬剩余殿材的吱呀声
蔺纤云懵懵地看着他,看着他一边哭,一边如泣如诉
直觉告诉她,大概是死前幻觉,她竟然连临死前做的幻觉都是顾沉霄抱着她哭,她顿感恶心
这个男人默许一切发生伤害他,他凭什么在她死前最后一刻还占据她的时光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蔺纤云张嘴,痛得发不出声喘不上气,她的瞳孔放大无数倍,泪水打湿脸庞,混着她和顾沉霄的泪与血
她伸手,想要去推开,手举到半空中就被一只有力宽大的手掌握住
顾沉霄黯然泪下,吻了下来,他没再克制,嘴唇贴上了日思夜想的人儿,却也没有过分地其余举动
只是这样贴亲,眼泪便止不住地盈满涟眶,再次砸落
蔺纤云眼神空洞地注视他紧闭的双眼,温和的吻,活着的时候断不可越界,可是为何快死了幻觉里都是他。
药王殿放生仪仗后,此次弥月宴彻底结束
皇帝和主持还在内殿谈事,慧灵淑妃等候在侧
小僧弥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还差点摔跤了,慧灵淑妃叫他当心点,小僧弥根本没来得及回应她
满脸惊恐地找老主持通报:“主持不好了!!外面走...走水了!”
老主持一脸惊愕:“什么?!”
一旁的皇帝和慧灵淑妃也同样震惊,这才刚入夜,又刚好是他们微服私访出宫着火,怕不是有心之人纵火
皇帝沉声问起:“何处着火?”
小僧弥指着外面,越说越慌张:“是宝大殿,跟周围小罗汉殿,还有神女娘娘的金像也熔了...”
皇帝听后当即震怒:“放肆!”脸上的皱纹紧得像川流,眼里杀意滔天
慧灵淑妃头一次见皇帝如此生气,误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的金像才如此生气,柔语安抚:“陛下息怒,现下还是赶紧救火要紧”
皇帝不出声,眉眼还是那副样子,周身气焰低了几度,胸腔起伏跌宕
“看来是朕太好说话,让有些人骑在朕头上了”
他甩开慧灵淑妃,拂袖大摆朝殿外走去,吩咐守在殿外的皇宫内侍与婢女:“速去救火”
“是!”
慧灵淑妃走了出来,看着皇帝如同心爱之物被毁掉气急败坏的模样,心底一阵发怵
果真帝王无情,她也不能仗着诞育皇嗣的功劳就觉得待在圣上身边安全了。
小沙弥带着老主持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赶到火势外围,这里已经烧得不成样子
老主持上了年纪,见不得这种场面
旁边忙着救火的僧人看见小沙弥把老主持带来了怒斥他添乱
小沙弥委屈巴巴:“可是我劝过了,主持非要来,我拦不住”
旁边的僧人也懒得跟他动嘴皮子,走到老主持身边劝慰:“主持您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有我们来救水!”
老主持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留在此地只会添乱
“不”老主持摇头,漫天飞舞的尘屑,转瞬即逝,浑身血液冲到脑袋
这些经文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心血,还有死去的先辈,他们倾注一辈子,手抄百遍早就烂熟于心
可是后世还没见过,怎么就让一场失火夺走了后世世人见证焚文经书的权利?
老主持想不明白,他跪在原地,双手合十,五体投地,他实在无颜面对写下这些经文的先辈,旁边的僧人在喊,欲扶他起身
老主持没有任何回应
僧人立刻伸手探鼻息,老主持竟然就着这个姿势便与世长辞了
小沙弥跌坐在地哇哇大哭:“主持啊啊啊!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