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碾着府城的石板路，转过两条街，在苏府宅院前停下。

四人依次下车，精神头倒还不错，只是这秋老虎的毒日头底下，又在号舍里闷了三日，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衣裳早被汗浸得贴了背，自己都能闻见那股汗酸味。

苏景阳早得了信，立在门前候着。

车帘一掀，四人鱼贯而下，他先是一怔——原想着这三日号舍关下来，怎么也得脱层皮，谁知眼前这四个，竟都比预想中体面。

宋祁下了车只略整了整衣襟，神色淡淡却不见狼狈；表兄谷云峰看着有些倦色；苏玉头发乱蓬蓬的，眼底乌青深些，额角还沾着干汗痕，状态最差；倒是年纪最小的谷小满，精神头最足。

苏景阳见惯了从贡院出来的人，多是由人搀扶、几近虚脱的，难得见这样齐整的一拨，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你这几个，瞧着狼狈点，但是精神头还不错，比那些被抬出贡院的体面多了。”

谷小满苦着脸：“表叔，您凑近闻闻，这身汗酸味，连我自己都嫌弃。”

苏景阳笑着把人往里让，说热水、干净衣裳都备好了，先去洗一洗，人精神了再说话。

四人也不客气，各自进房，洗去三日积下的汗尘。

等他们梳洗停当，换了干净衣袍出来，堂上已候着一位老大夫。

苏景阳道，他早几日就托人重金定了府城这位最有名的陈大夫——就怕他们三日闷在号舍里，熬出个好歹来。

他早打听过了，这几日全城的大夫都快被各家抢空了，都是为自己赴考的子弟备下的。

他为了请这位陈大夫，连着考试的三日都把人留着——一则怕四人万一中途从考场出来有个闪失，也好有个照应；二则也是想确保今日出考场时，府里定有大夫候着。

老大夫上前，替四人逐一诊了脉，说底子都还扎实，只是虚耗了些，开了两副调养的方子，又叮嘱这几日好生歇息，莫要贪凉。

四人谢过苏景阳，又谢过大夫。

陈大夫诊完，细细交代了用药，又留了方子，院子的管家忙接过方子，安排人去抓药煎药。

苏景阳也不催，只说这几日都熬乏了，先回去歇一觉，等晚上养足了精神再聚。

入夜，苏府设下贺宴，庆贺四人乡试终了。

谷云峰率先举杯，谢苏景阳这几日的照拂，又让他替自己向老太爷带个好。

苏景阳笑着回敬，只说诸位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还当他们在号舍里三日没吃好没睡好，特地把席面备得足足的，让今夜只管放开吃。

“表叔，这三日我可吃的好好的呢。”谷小满笑道：“我爹和祁哥也吃的不错，咱们顿顿有热饭，约莫就苏玉哥没有怎么吃好。”

苏景阳闻言，不由疑惑道：“哦？号舍里还能顿顿吃上热饭？”

谷小满点头笑道：“我们带了小锅和炭炉，号舍里能生火焖饭，不费事。”

苏玉听了忙摆手：“我也吃的很好。这三日我虽然没有谷小满那般顿顿吃上热饭，但我吃了谷姑娘给备的吃食，样式又多还都很好吃，好些都是我头一回尝到。”

说着他又看向谷小满，补了一句：“你那一日两餐锅煲仔饭，把贡院里的人都馋着了，真真是香飘整个贡院；出考场时还有人拉着我打听是如何能做那煲仔饭的。”

谷小满被说得有些赧然，嘿嘿一笑。

“不吃饱哪有力气答卷，再说那煲仔饭真不费事，姐姐啥都给分装好了，拿出来焖一焖就能吃。”

谷云峰也笑着点头，说他们带了小炉子和小铁锅，号舍里顿顿开火，倒也没在嘴上吃什么苦。

只是号舍逼仄闷热，总归比不得苏府这一桌讲究。

苏景阳也听明白了，感慨道：“看来还是小雨心思细，能给折腾出这好吃又方便的吃食来。”

谷小满点点头，说自家姐姐一向用心，出门前什么都能想到。

苏景阳笑着端起酒杯：“既都吃得不错，那就好。来，我敬你们四人一杯，贺这乡试终了，愿你们日后都能榜上有名。”

酒过三巡，席间的话头自然就转到了考场。

谷云峰先问大家，这三日题答得怎样。

宋祁素来沉默少言，只淡淡道了一句：“还算顺手。”

对于宋祁的才学，谷云峰心里再清楚不过——他说“顺手”，那就是十拿九稳，用不着人操心。

这孩子不但学识扎实、悟性高绝，还能综合分析、摸准风向押题，这次乡试也是稳的。

于是转脸看向苏玉，问道：“苏玉，你呢？这三日可还顺当？”

苏玉忙起身举杯，向宋祁道了声谢，说多亏途中那番点拨，他答得才算顺手。

谷小满在一旁听着，也是暗暗叹服，他家祁哥真是天才，他们能答得顺当，少不了他的功劳。

他又想起考场里宋祁那副从容的样子，暗暗感慨，到底是学神，前世就是省状元——也就是因为试卷分地区，若全国统一考卷，说不定是全国状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