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今市今日天晴。

廖听樾太久没回来，需要几秒来适应家乡的阳光。

九月末的风裹着桂花的甜腻，和Y国干燥的冷风完全不同。他眯起眼，看着车牌号一个一个从眼前晃过去。

“尾号3730？”

“嗯。”

廖听樾把十六寸行李箱放入后备箱。

司机从驾驶座下来，敞着领口的绿白POLO衫搭个宽松黄工装裤，脖子上搭条洗不出原色的毛巾，镜片后一双目光打量面前这个显然气质与众不同、长相分外显眼的男人。

“出国玩啊？”他热切搭话。见廖听樾没有别的行李要放，直接压下后盖。

廖听樾起初没接。他耳中听到的比司机说出口的要多得多，语速还快。

——这是网红？出国拍Vlog的吧……东西是真少，也不奇怪，人家到哪也是什么都能直接买。

轻微的耳鸣伴随心声一闪而过。廖听樾本就因为赶飞机缺觉不大清醒，任由自己顿了顿，慢慢回复：“留学。”

“留学啊。怎么现在回来，国外十月也给你们放国庆假期？”司机意义不明地啧啧两声，“去钢厂小区啊。可是个老小区了，那边老人和小孩多吧。”不知心里是在联想他的家庭情况、还是相关专业，亦或都有。

到底是想了什么，他不知道，更不想知道。廖听樾只能听见人在说谎时心中闪过的真心话。

这个能力他已经用了五年。听多了就知道，人心不过如此。说出口的话是面子，心里的话才是里子。面子千奇百怪，里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欲望、恐惧、不甘、算计。

“毕业了，回来工作。”

廖听樾坐上后座，靠进椅背，闭上眼。

他也说了谎。知道自己谎言的能力，大家都有。

他要回来继续查父亲的死因。

“工作啊，那挺好，你国外回来的嘛……”

司机还有些问题想发问。见他闭了眼，又觉得留学回来的人，万一惹到也招麻烦。最后彻底忍住，安稳开车。

——留学回来的，脾气就是怪。一小伙子，这么漂亮干嘛。团结路钢厂小区？那块也不是富人区啊……谁知道是不是父母累死累活赚的辛苦本送出去的。

车子驶动，阳光透车窗而来，照得脸颊发暖。他闭上的眼没多久就睁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处理飞机上没回复的信息。

国际通用聊天软件，工作室助理的未读消息最新最多。他这次回国带着目的，或许很久才再出去。工作上的事，廖听樾走前已经解决很多，助理第一次手握大权，步步都太谨慎。因此他打算先放放。

也有请求合作的信息，他统一表明自己不接，工作室还有其他设计师在，能接受的话他可以代为联系。

再往下是姑姑一小时前发来的信息，说让他别给自己买东西，家里中午做面等他。

廖听樾弯起眼睛，回个“好，我很快到家。”后，留意了一下时间。

上午九点二十五，他九点三分下的飞机。Y国现在是早上七点来钟，他预计自己将在十分钟内收到一条，很不想收到的信息。

果然。下一秒，一条提醒带着预览出现在屏幕顶部，备注是来人全名。信息很短，预览就能看完：

【温谨惑：你没在家？我在门口。】

廖听樾无声叹了口气。

司机没什么恶意，只是市井里最常见的打量和揣测。这种心声他听了五年，早就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真正有恶意的，他发小温谨惑算一个。

如果不是拥有了这读心能力，或许，他要好久才会知道对方竟然对自己……有强烈的、偏执的，控制欲。

所以这个也不回。廖听樾放下手机。

司机抬头看看后视镜，见他没有继续小憩的意思，便打开了车载广播。

一首陌生的外国歌流淌出来，旋律古典而浪漫，廖听樾没听进去，目光落在窗外。再一拐，就进入团结路，风景逐渐熟悉起来，街边摊子也变多些。这块住民多。

“停路口吧。”廖听樾说，“还有几步路麻烦你开过去，就不改终点了。”

“唔，不麻烦。”司机看了看路况，车辆缓缓往路边停靠，“后备箱给你打开了，麻烦给个好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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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听樾站在原地没着急走。

五年了。路两边的梧桐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树冠交叠成一片浓绿，在地上投出深浅不一的影子。对面那家五金店还在，招牌又褪了几分色，“金”字原先少了一撇，现在已经变成“全”。

一家五全店。他眼底柔和几分。

廖听樾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站在这里，是拖着个崭新的大行李箱往外走。那时候是冬天，天没亮，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之前他手握一份父亲藏在柜隙的书信，信中提到Y国，提到有一个惹不起的“那家”，还有一个匿名的寄信人。

为此廖听樾接近了某人，也拼命获得了去Y国留学的资格。

现在国外能查到的，他都查到了。这次回国——他却不大希望自己会再和那某人产生交集。

收回思绪，廖听樾拉着行李箱往小区的方向走。

不是回家。

他在离小区大门还有点距离处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