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听樾推开玻璃门，冷气混着小超市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货架还是老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布局好像变过了，饮料和膨化食品挤在一起，标签上的价格用记号笔手写，吝啬地只贴在最前方的商品上。

他挑了些苹果、橘子和一箱牛奶，又在粮油区提了一桶油。有点腾不出手，牛奶就先套行李箱拉杆上，

“听樾？！”

廖听樾抬头，收银台后面探出一张并不年轻的圆脸，烫着半旧的小卷，眼睛瞪得老大。

他认识，笑着回道：“小青姨。”

“哎呀，真是你！”

周青媛赶紧起身，放下手里的活，去接他手里那几袋水果。

“哎呦都这么大个了，还是这么好看，差点没认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芸姐知道吗？她今天调休！”

“刚下飞机。”廖听樾把剩下的东西往收银台上放，“知道的，我跟姑姑发信息了。”

“回来好，回来好。”周青媛一边扫码一边念叨，“你姑姑一个人住这些年，嘴里天天说想你想你呢，也不知道你在外边过得怎么样。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啊？”

“暂时不走了。”廖听樾说。

“不走好啊！”

周青媛脸上笑开了花，“国外再好哪有家里好，你说是不是？”

——唉，这能出国就是有出息。也不知道我家这臭小子怎么就不懂得上进呢？

廖听樾眼睫扇扇，“是。在外面，天天想着家里。”

她后面又说了几句，廖听樾嗯嗯应着。他低头扫码付款，不知是该先对这读心能力感到后怕，还是先因为感到回家的实感而触动。

出来时，小区门口一长溜的早餐摊还没收。

兴今早餐多为各类饼食，卷饼夹馍里万物皆可夹，馅饼馅料也种类繁多，换着搭配吃能一月不重样。

香味乱飘。十点还在买早饭的人不多，气味没有到各类混杂的程度，很勾人胃口。

廖听樾出国后很少有胃口大开的时候，在飞机上只吃了点甜食垫胃，现在更是只想快点回家吃面。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不算大，但在这暖洋洋到有些惬意懒散的午前，多少有点突兀。

廖听樾路过一个排着两三人小队的煎饼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看过去。

摊主是个很年轻的男人。

廖听樾的脚步钉在原地。

那张脸他太熟了。记忆里，这张脸的主人永远不会低头，永远不会服软，永远光鲜亮丽。

是邢止逸。

廖听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五年了，他从没念出声过，甚至连想都不愿意多想。

因为每次想，就会连带想起分手那天，他站在同居的公寓走廊里，冬夜的风灌进领口。

廖听樾说分手吧，邢止逸说好啊，那你走。语气很淡。

五年。他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想过在某个设计展上，隔着人群遥遥的后脑勺；想过在某次商业饭局，各自坐在长桌两端，假装从未见面。甚至想过在邢家举办的宴会上，他穿着得体，挽着某个得体的人，对自己得体地微笑。

他没想过会是这样。

绿遮阳伞，小黑板上黄字刷着“煎饼果子”四个大字，墨迹洇开，留有刷不去的雨水痕迹。

邢止逸上身挂脖的围裙洗到掉色，里面是件灰色T恤，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沾着面粉。他的头发比从前长了，没有精心打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他正把鸡蛋磕在铁板上，竹刮板利落地划开蛋液，动作熟练到一种境界。

廖听樾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他该走了。他应该拉着行李箱，拐进小区大门，上楼，吃面。他应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廖听樾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水果和油有些勒手，他握得更紧，向小区大门方向迈腿——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人影就从侧面冲过来。

腿迈不动了。廖听樾被那个男人，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抱住了小腿。

来人还很贴心，没让自己那一身口罩手套围裙弄到廖听樾身上半点污渍，以至于几乎是用大臂在交叉圈着廖听樾的腿。

不知道他是怎么以这么快的速度从煎饼摊后面绕出来的。廖听樾又听见“哐”的一声，是铁铲没放好掉在地上的动静，期间一直夹杂着周围顾客的惊呼。

定睛一看，邢止逸竟然跪在了他面前，连跪都还嫌不够，往他身边又滑了滑。

白裤子，膝盖着地。兴今九月末的地面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滚烫的，粗粝的水泥地。

廖听樾刚想踹他一脚，想让他别对着自己发疯。只听邢止逸一张俊美、风流的脸上，两只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不放，鬼哭狼嚎：

“你终于回来了！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求你了我们复合吧！我一定一辈子对你好——”

五年没回来，兴今的精神病院都倒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