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之上寂静许久,不知是谁最先从怔松中挣脱,发出了第一声粗哑的欢呼。
刹那间,点燃整座城楼。欢呼声此起彼伏,声浪震耳欲聋。
魏崇被那震天的声浪惊醒过来,猛地朝着城楼门下大吼了一声——
“速开城门!”
喊声未落,他人已“嗖——”地蹿了出去。军靴踏着石阶,一溜烟就没了影。
奔出一段后,他又猛然想起了什么,一个急转身,折身跑了回来。
“信!信信信,大剑圣的信!”
还没等一旁的传讯兵反应,他已一把捞过了那朱漆封匣,一步窜下了北城楼。
副将陈汲,还有其他几位守城将领也反应过来,紧跟在魏崇身后。
“吱嘎——”
紧闭多日、饱经摧残的城门方才哼哼唧唧地打开一条窄窄的缝隙,魏崇便已带人迫不及待地挤了出去,朝着关外的那道身影就奔了过去。
离了还有十来步远,魏崇放慢步子,改奔为走。疾走几步,一撩袍,“哐当——”就跪了下去,抱拳躬身一拜——
“魏崇代北境军民,拜谢剑尊力挽狂澜,救我等于死境。此恩,宁锋关永世不忘!”
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将领也纷纷跟着一跪,抱拳躬身,整整齐齐地拜了下去。甲胄碰撞,“叮当——铿锵——”一通响。
肃玉朝微微侧首,见身后跪倒一片的将领,心说谢就谢吧,还搞得这么郑重作甚?
他转过身,微一颔首,正欲开口——
“铮——”
倏然听得一声轻吟。极细,极脆,暮色中余音微颤。
紧接着,“咔嚓——嚓嚓嚓——”,一连串细碎脆响,似是玉碎之音。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
却见声源正是他手中的那柄“问心”古剑。
“问心”先与两大神兵近接恶战,又承天威加临,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剑身之上,已爬上了丝丝裂纹。
随即,又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骤然蔓延开来。剑身清润的寒光在裂隙间徒劳地明灭数息,终于力竭,彻底暗淡了下去。
“叮——当当——”
剑身寸寸断裂,片片散落于尘。
肃玉朝亦是一怔。
他低头看向散落一地的断刃,目光自片片残片上掠过,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问心”也是可怜见的,命不大好。
自打跟了他,还没威风过几回呢,竟就这样断了。
偏在这个时候……
如此,也是天意吗?
一声极轻的叹息散落幕风中。
肃玉朝抬头,看向魏崇:“将军,可有纸笔?”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魏崇等人皆是一愣。
这战场之上,刀兵甲胄倒是遍地都有,可哪来的纸笔?
唔……城中倒有。
魏崇正欲回话,邀他入城。
肃玉朝却已反应过来,他这一问,着实不合理。当即便欲另寻办法。
他低头看了眼衣摆,寻了处未染太多血迹的角落,正想扯来充作纸用。
一名反应机敏的年轻参将一瞧他们大剑圣的神态,当即已有领会。
“刺啦——”
那年轻参将毫不犹豫地便撕下自己内衬衣袍的一角,双手呈上,“剑尊请用!”
肃玉朝瞧了一眼,接过了那方尤带体温的素白布帛。
他身上尚有许多血迹未凝,捡着用用,倒也方便,无需另寻笔墨了。
当即一手擎布,一手并指,挑着还新鲜的血痕为墨,挥洒起来。
魏崇等人不知他们大剑圣怎的突然要纸笔,也不知他是要写些什么,却一个个的全都屏息凝神,不敢问,也不敢打扰。
很快,书成指住。
肃玉朝收回手,正欲弯腰去拾地上的断刃。
方才那名机灵的参将立刻又当先一步,赶在他们大剑圣躬身前,小心地一一拾起,未有遗漏。
一一拾齐后,双手捧到了肃玉朝面前。
肃玉朝看了他一眼,这才忽然反应过来,说出了方才刚欲出口,却被断刃岔开了的话——
“都起来吧,都跪这作甚。”
他也没去接那参将掌中的断刃,只将手中空掉的剑柄也堆在断刃之上,又将书成的布帛折好,覆于剑柄上。紧接着,又解下腰间的剑鞘,至于断刃一边。
“将军呈报宁锋关军况时,烦请将此二物一并送往长安。”
他没说送去长安了,要交予谁。
魏崇也没问。
这战报是给谁的,估计就也是给谁的。
魏崇不明其中内情,已不知那信中写了什么,但这又是断剑、又是血书的,总归不可能是什么喜乐的事情。
他莫名心头发堵,喉头哽咽,却也只能压下那股涩意,重重一抱拳:
“末将遵命,必命人面呈陛下。”
话一出口,他猛然想起了怀中的那只封匣,急忙道:“陛下有手书,命末将转呈剑尊。”
言罢,连忙取出朱漆封匣,启匣举过头顶。
肃玉朝心中微讶,看了眼匣中信函,函上熟悉的字迹,却道:
“不看了……一并送回去吧。”
魏崇心中莫名焦急。可张了张嘴,再劝的话刚到嘴边,却被他先一步截住了——
“孛儿阿受神罚而亡,北戎是不会来人将其带回的。便劳烦将军,找个好地方,把他和他那白狼,一并葬了吧。”
孛儿阿除了野心大了点,爱四处挑事外,其他还挺好的。一逗就炸毛,还挺招人喜欢。
肃玉朝暗叹了一声可惜。
魏崇再次躬身一抱拳,应了一声“末将遵命。”
肃玉朝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悠悠踏出了几步,几步便已没了踪迹,隐没于旷野寒风、苍茫山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