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是深夜,但消息稍微灵通些的,转眼便已知晓了。
按照流程,捷报流程抵达长安后,是送到兵部的。由兵部侍郎转呈,再择日举行朝会宣读。
因着近来边境的战事,哪怕三更已过,仍有许多人未眠。他们等不及朝会了,便想先打探打探具体的消息。
可这次送信之人也不知是为何,没将露布送到兵部,却是直奔宫城而去,且还真让他一路奔进去了。
左右思量过后,有人想先去兵部问问,毕竟兵部的消息总是更灵活些;有人则开始打探起了那送信兵士的落脚处。
一打听才知,这人竟未出宫,仍被留在宫中,安排在了枢密院的值房歇宿。
这大半夜的,谁还能去宫里探问不成?
一个个的便只能将各自的心思暂且按下,静待天明。
李沐泽亦未睡下,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夜是深了没错,可旁人入不得宫,他还入不得了?!
他能忍耐到现在,纯就是因为前两日将事办砸了,到现在还有些发怵呢。
但这抓心挠肺之感实在太难受了。
况且,宁锋关不是大捷了吗?
既有捷报,那便该是好事。
想着,岐王殿下一狠心——
何苦让那好奇折磨自己!
这个时候,他皇兄也定未睡下。便是睡下了,也定然已被北境捷报给叫起来了。
打定主意,他当即就一边更衣,一边命人备车。
车轮辘辘滚动,碾过沁了夜露的石板路,进了宫城,越过道道宫门,在夜色中行驰过空旷的宫道。
紫宸殿前,白玉场被月色映得雪亮。
李沐泽下了车,踏着宫灯照亮的重廊,大步向里走。
得知他皇兄果然未曾安寝,至今仍在书房,便直奔着御书房去了。
御书房的殿门未关,远远就能望到散逸出来的通明灯火。明亮亮的,铺了一廊一地。
李沐泽越走越快,疾步来到殿门前,探头往里一瞧,却是倏地一怔——
不是大捷吗?
他皇兄这什么神情?
“皇兄……”
李沐泽扒着门,挤出一个可怜兮兮的模样,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
一声过后,他乖乖候在殿外等了一会儿,却未得到任何回应。
他便又拖着长长的语调,长长唤了一声,“皇兄啊——”
可等了又等,却仍是未得任何回应。
这是怎的了?
李沐泽心中疑惑。想了想,试探性地跨进了一只脚。
他这一脚可没放轻,靴底“啪——”就砸在了地砖上。且他皇兄又不像自己这般修为不济,敏锐着呢,绝对有所察觉。
可他这一脚踩在地,别捏的姿势坚持到胯都酸了,仍未换来回应。
虽无没回应,却也没有任何呵斥,李沐泽站不住了,便又将另一脚也迈进了门槛。
站了两息,他悄悄向着御案挪去。
一步、两步、三步……
挪到近前,垂首又唤了一声——
“皇兄……?”
我都站这么近了,声都这么软了,总该搭理我了吧?
可等了又等,却仍然没能等来那“搭理”。
李沐泽疑惑地抬头看去,他那皇兄映入眼中,却是呆呆怔怔的,只望着案上一方木匣出神,眸中空满一片。
这到底怎么了?!
李沐泽惊讶之下,又往前凑了凑,顺着他皇兄的目光,也疑惑地看向那方木匣,匣中断刃映着烛光,看得他顿时大惊——
这这这……
这不是他朝兄的“问心”?!
他没怎么见过“问心”出鞘,剑格、剑鞘却是极熟悉的,断然不会错。
这这这……
怎怎怎,怎还断了呢?!
李沐泽脑中登时就“嗡——”地一声,震得他头皮发麻。
直到慌乱的目光一转,又看到那方布帛,这才松了口气——
还能写信传书呢。
瞧这字迹,还很有力道,那看来是无事的了。
想着,他放下心来,这才有心去细看那布帛上的传书,瞧见那八个字。
李沐泽:啧——
他朝兄这一手……可真绝啊——!
李沐泽心中啧啧有声,连连感叹。
瞧这字儿!
瞧这血!
再配上这断刃!
绝!当真是绝!
只是……这如君所愿……是何愿?
他歪头想了想,没想起有谁提过这一茬。可他朝兄既特意传了这一句、来上这一手,那定是往他皇兄心窝子上戳的了。
不管是何,他皇兄纵然并无情爱之心,但从今往后,他也别想再忘了这个人,别想忘了今日。
打今儿以后,这人终究会与旁人多些不同。
啧啧——
瞧他皇兄这模样,都失魂落魄上了,分明是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刀。
李沐泽抬头瞧了瞧他皇兄,又低头瞧了瞧那血书,暗自摇了摇头,正想安慰上几句,忽闻一声轻声气响,倏觉颊上点点温热,似是溅到了什么。
他一怔,来不及分辨那声轻响为何、又自何来,下意识地伸手蹭了一下,收回一看——
指尖艳红,分明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