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在福安村的另一端,交到朋友“玩去了”的小陶,正与他新交到的朋友们,一路“游玩”出了村。
小陶搁那窄窄的坐塌上缩了半宿,始终睡都没睡踏实,天刚刚蒙蒙亮便睁了眼、起了身。
睁眼一瞧——
那圆脸的周舟倒是睡得香,手脚一摊,四仰八叉地占据了大半床榻。
于琅缩在角落,正无奈地抬起头来,与小陶望去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出门转了一圈。回来时,周舟和武惠、霞竹也都起了。
五人用过早膳,便离了客栈,循着昨个儿探听到的消息去了。
今日发丧的,是村中霍家的老翁。据说缠绵病榻已久,前些日子去了,院中停灵七天,如今正好日满。
几人赶到时,霍家院外已围了不少人。有村中乡邻,也有瞧热闹的过路旅人……三三两两地聚作一堆,抻着脖子向敞开的院门里张望。
“霍家翁病了得有几年了吧?”人群中,一个观望的妇人,忽然凑到同来的嫂嫂耳边,压低了声音悄悄问。
“有了,我记得……前年冬天吧,正准备年节的物用呢。”
“这都拖了好几年了,怎么偏在这个时候没了?你说……会不会是……”
“嘘——!咱可不行乱说话!”那嫂嫂猛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
说话的妇人一缩脖,又四下一瞧,瞧见里里外外围着看热闹的人群,闭上了嘴,不再出声。
小陶耳尖微动。
那两人说话时,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习武修行之人耳都灵,是以也听了个大概。
他有心向前多打听两句,可转头一瞥,瞧见那两人警惕的神色,心知眼下这么问,怕是问不出什么。便没上前,只将此时记在了心中。
吉时一到,最为嘹亮凄厉的筚篥穿透云霄,哀乐声随之而起。
“哐——”
一声铙钹响。
“哐——哐——”
一声追着一声。
方相氏戴着个涂成血红的四目金睛面具,手擎一杆长戈,赤足而踏,一踏一舞开路。
上书名讳与生卒年月的铭旌跟在后,素白长帛风中卷舒,一起一伏。
“撒路钱——”
站在门侧的壮汉气沉丹田,吼出吆喝。
鼓在前、箫在后,几面锣、一对铙,筚篥之声哀戚。哀乐声中,纸钱被一把一把地抛向半空,纷纷扬扬着飘落。
灵车缓缓向前行驶,漆黑地棺椁静静卧在牛车之上。
“咯吱——咯吱——”
车轮碾过乡间石土。
“咯吱——咯吱——”
身披素麻衣的孝子腰系草绳,手拄一根哭丧棒,棒上缠着的白条风中簌簌地响,一步一顿地——
“阿爷啊——”
披麻戴孝的家眷跟在后——
“郎啊——!”
哭喊和抽泣合着送行哀乐,听得人心又酸又沉。
送葬的队伍出了村门,向着西南方的坟地而去。
方孔纸钱一把一把地撒,撒了一路,被风卷着漫天纷飞。铺白了村口那条青石路,又洋洋洒洒飘向远方,落向田埂,落入沟渠……
小陶几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缀在送葬的队伍身后。
走着走着,周舟忽然停下脚步,疑惑问道:“怎么起烟了?”
于琅:“那是雾。”
周舟:“怎么起雾了?”
于琅:“……”
见两人慢下来,其余几人也跟着缓了脚步。
武惠环顾一周,蹙了蹙眉:“是啊,好端端的,怎么起雾了?”
这雾起的,确有些突兀了。方才还清清爽爽的乡道,转眼间便拢上了一层薄白。
薄薄的灰白一遮,前方的灵车和人群,都模糊得只剩下轮廓。
“咱们要不要再跟近一些?”
“离太近,会被发现的吧?”
“但现在这样,有些看不清了。”
“只是送葬发丧而已,有人尾随观礼,不是再正常不过?”挑起了这场议论的周舟,围观了一会儿后,疑惑问道。
紧接着,他又斜斜一仰脖,朝着侧前方一努嘴:“那边不还有许多人呢吗?”
其余几人闻言,转头去看。
果然看见一些闲人正跟在不远处瞧热闹呢,孩童尤其多。大大方方的跟着,大大方方地瞧着。
于琅:“……”
本就是寻常的事情,谨慎过了头,反而闹了笑话。
感觉……被个呆子取笑到了……
他转眸一瞥,瞄见那“呆子”正抻长了脖子张望。
见他没有取笑自己的苗头,于琅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几人走出了方才的误区,也大大方方地跟上了大大方方的人群。
送丧的队伍一步一哭,走得很慢。
牛车上得黑棺被白幡簇拥着,在薄雾中慢慢步步前挪。
又走上一阵,天上日渐向中,拢起的雾气虽又稍薄了些,却仍然未散,遮掩着前方的乡路、远山……
“前面那是什么?”
“好像……又来了一队人。”
几人又凑近了些,极目远望,只见前方朦胧的雾气中,好像确是又有一队人马渐渐接近,影影绰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