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被迫与床柱分离,侧头看了身侧插进来的人,却只看到一张神情专注的侧脸。
这人眼下也不知是怎的了,忽然半点眼力也无,往那一戳,动也不动。
无奈之下,他只得换了个姿势,收回自己的腿来做支撑。
重又坐舒服了,也问道:“巳时,喜队?”
“嗯。”小陶点了点头,“起初,我们还猜想,会否是远嫁而来的新妇。路程远,故而把握不准时辰,便先送到村中,待吉时到了再成礼。故而,兵分两路,一路继续追着霍家出殡,一路转而跟去瞧瞧这新妇。朝哥,你猜我们跟去之后,看到什么了?”
小陶压低了声音,也压出一脸神秘兮兮的神色,连床榻边的烛火都跟着摇了摇,氛围渲染的足足的。
奈何他朝哥不是个好捧哏。只屈膝侧身撑头,懒懒听着,半点接茬的意思也无。
李重玴只得接过话头,搭了个腔,“看到了什么?”
小陶瞥了他一眼——
成吧,聊胜于无。
便接着向下讲去。
“我们悄悄坠在喜队身后,听着那喜乐吹吹打打着进了福安村。”
“那喜乐分明欢悦喜庆。可是……目睹了方才那一幕的红白撞煞,此时再听来,莫名就觉凄厉哀婉极了,让人毛骨悚然。”
“还有那雾气,也好似就缠在花车前后,缭缭绕绕,飘啊——飘啊——”
“那雾气就缠着花车,伴着吹吹打打的喜乐,一路就飘进了福安村。”
“我们三个,就跟在那喜车后面,追啊——追啊——追到村子东北边的一户郭姓人家。”
“就说那郭家,院里院外,宴请宾客的青棚已经搭起来了,但却没有准备新妇暂歇的庐棚。”
“我们躲在转角处瞧着,只见那花车停下院门外,车门一撩开,霎时芳香四溢。那香烟瞬间奔涌而出,烟雾缭绕得就跟神仙出行一般。”
“花钗礼衣的新妇踏着香烟,下了花车,擎着那遮面的喜扇,一步——一步——”小陶讲述的声音又轻又缓,拖着尾调,拖得一波三折,好似在摩着那新妇的莲步轻移——
“一步一步地就进了院门,又进了正堂。”
“却就在这时——
“啪——”
“啪——”
小陶手上一推一转,口中讲那两声关门响学得惟妙惟肖。
“正堂、外院的大门依次合拢,隔绝了一切窥探的视线。谁都无从得知,这门后,究竟上演着何种诡异。”
他的一通讲述,不可谓不声情并茂。
讲完,双臂抱在胸前,下巴一扬——
品。
你们仔细品品。
肃玉朝眉梢微动。
李重玴:“然后呢?”
小陶:“什么然后?”
“没了?”
“没了啊,人家都把门关上了,还能看到个什么?我们在门外等了好一阵儿,那门又开了,说礼成了,又说准备开席。”
肃玉朝:“……”
李重玴:“……”
“喂——”小陶瞧着两人的反应,觉得自己几人被小瞧了,不满地抗议,“这也很能说明问题了好吗!于琅已查阅过地方志,此地婚俗与别处并无二致。那这郭家白日成礼,里面必然有些门道,我们正准备再接着查下去呢。”
肃玉朝:“唔——”
李重玴:“很好,辛苦你们了。”
小陶:“……”
好敷衍……
一阵沉默过后,他又有些委屈地嘟囔道:“人家门都关上了,显然是不想让外人看的,那我们能怎么办嘛,总不能偷摸进去吧?”
肃玉朝、李重玴相视一眼——
确也是如此。
万庆县民风彪悍,长乐乡中,福安村中,乡民多有习武之风。虽无甚真正的高手,但许多人都是自小练武的,又日日深山中跑,时常要面对猛兽、甚至凶手的威胁,都有些身手。且现下又无法确定,此地的异常,究竟是何异常。
这几个少年人中,小陶修为最高,却也刚刚凝气。其余几人还在锻体,通些拳脚武艺,都只能算寻常。
贸然潜入,恐难不被发觉。
若是被人发现,恐难善了。
更何况,目前人家也只是婚嫁非时,并未见真的不对之处。
怎能平白就扰了人家的婚礼好事?
没这个道理。
“并无说你们不对之意,你们做的很好了。”李重玴轻声安抚,语气温温和和,听着真诚极了,“霍家的白事呢?可有何奇异之处?”
“没有。”小陶垂着脑袋,蔫嗒嗒地摇了摇,“齐家二位娘子回来后,言并无奇特,与寻常无异。”
李重玴:“那你们接下来还有何打算?”
“我们明日会去万庆县衙,查一查长乐乡的人口籍簿。”说到接来要办的事,小陶总算又提起些劲头。
“县廨的籍簿啊——”
李重玴沉吟着,悄悄瞄了身侧之人一眼,正对上对方瞥来的目光——
两人昨日还在说这事呢。
“你们皆无官职在身,可都无调取之权吧?”
“嗯……事急从权嘛……”小陶心中发虚,别开眼来咕哝了两句后,又含糊地道:“我们也只能想个别的办法,先一阅籍簿了。”
虽然没人告诉过他,但他隐约也能猜到,这狐狸精和朝廷的牵系……怕是不浅的。
而这个“别的办法”,无非便是借用陶家的“势”,再辅以“利”了。
说来说去,总归是不合规的。
“不过,我们已往学府监院去信了。”小陶越说越虚,忙又找补道:“等拿到学府回复的牒文,便会再去州府换州牒。这个流程太繁琐了,眼下等不及,我们只是先看看,之后会补全的。”
李重玴轻轻颔首,“倒是稳妥。”
“其实……这是于琅提的”小陶摸了摸鼻子,老实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