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玴笑着点了点头,略一思量,还是给他们提了个醒:“县廨的人口籍簿,是每年岁尾,里正上呈收上来的手实后,才重新计帐、造籍的,今年的还没誊换。不过,手实虽是一年呈报县衙一次,新婚与新生的变动,却是要在月内报于里正处的。乡县中若有人亡没,则是三日内报,以消赋税。”
尽管心有不甘,但知道狐狸精懂得比自己多,小陶还是听得很认真,口中喃喃念了一声“里正……”
肃玉朝听了这许久,此刻终于慢悠悠插了一句——
“里正处的文书,悄悄借来一观便是,还是莫要惊动人家的好。”
小陶:悄悄?
既是借来看,还怎么不惊动人?
他怔愣一瞬,略一思索,方才反应过来——
这是让他们偷偷偷瞧呢。
再一想,里正是本乡中人。若是这福安村,乃至长乐乡当真有什么问题,他未必不是其中一员。
想到此,小陶轻轻点头。
肃玉朝又道:“去县衙时,措辞也多绕绕,莫被人注意到了。”
县令、县丞,县尉主簿,都是官。流内的官是“流水的官”,三年轮换。
录事、典狱,诸曹司佐等,却是吏。流外的吏却是“铁打的吏”,父子相承,世代盘踞衙门。都是本地乡邻,免不了和长乐乡、和福安村有些牵扯。
小陶又点了头,表示记下了。
该讲的都讲完了,该记的也都记下了,小陶看看天色,便准备回去休息了,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跑。
但念及这姓李的今日对自己多有提点,他陶五郎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便四下一扫后,道:
“天色不早了,李兄是睡得坐塌还是地,我帮你铺床。”
李重玴:“……”
“不必,多谢。”他豁然起身,自己弹起,也顺便将小陶拉了起来,拉起来后便往门边推,“天色不早了,五郎早些休息去吧。”
那力道不算重,却是半点商量的余地也没留。
说话间,他已推着“不忘恩负义”的陶五郎,来到了房门前。
“吱呀——”
房门开。
“啪——!”
小陶眼睁睁看着那两扇门板一开一合,再次在他面前合拢,隔绝了视线。
一扇门板,隔开两个世界。
“……”
门后,李重玴转身往回走,回到床榻边,就见塌上那人眉梢一扬唇一挑——
“李兄是睡坐塌还是地?可需帮你铺床?”
李重玴笑了笑,没搭茬。
开玩笑!
他睡床睡的好好的,为何还要去别处!
………………………………
夜色渐沉,万籁俱寂。
村民一向睡得早,此时早已入睡。便连客栈里的灯火,也一盏盏接连熄了。
城里有更夫巡逻。三更过后,为了不扰人清梦,响亮的锣便会换成梆子。
“笃——笃——笃——”
而在乡村,便连梆子的那点闹声都没了,格外静谧。
惟有夏虫会在夜间鸣叫。
叫声清脆,一声叠着一声。
“吱——唧唧吱——”
“瞿瞿——”
草丛。石缝、墙角……这一声,那一声,四面八方用来。
“啊——呃啊——啊啊啊——!!!”
一片寂静中,突来的尖叫格外凄厉、格外响亮。
又尖细又高昂,划破夜色,瞬间惊醒了睡梦中的人们。
一盏接一盏的灯烛接连亮起。
听那惨叫声,似离客栈不远。
房间外,门廊中已陆续响起跑动的脚步声。
房间内,李重玴本就没有熟睡,也被那声尖叫惊醒了。
“这是怎的了?”
肃玉朝翻了个身,眼都未睁,只咕哝道:“进贼了。”
显然,他那眼虽未睁,却已去“瞧”了一眼。
李重玴:“这是贼叫的?怎的叫的这般惨。”
“唔——是惨了点。”
“咱们也去瞧瞧热闹吗?”李重玴手肘一支,撑起脑袋,空着的手还搭在身旁人的身上摇了摇。
热闹哪有睡觉香?
肃玉朝心中咕哝。
稍稍一撩眼,便看到身旁晶亮亮的眸子。
啧——
这是朝中的热闹还看不够?
便连村子里的那点热闹都不想错过?
心中腹诽归腹诽,他蹭了蹭枕着的软枕,到底还是坐起了身——
“走吧,瞧瞧热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