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的这阵无言以对,究竟是因着周舟而起的,还是因为回忆起了某些不甚愉快的经历了。
总之,他现在不大听得了“这么真”这般的感叹。
“额……那个……周兄……”小陶就更是不知该说着什么了,“这位……不,不是人傀。”
“不是?!”周舟来回翻腾的手一顿,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正对上那天机阁执事的笑脸。
弯着眼、翘着唇,客套的迎客微笑还未尽,此刻却已半数转为了尴尬。
“是的,在下并非人傀。”
那执事大抵是没怎么见过这个路数的客人,一时也有些发懵。可这人的脾气却挺好,仍然维持住了得体的微笑。
但再细看,那得体的微笑,却怎么更像是饶有趣味一般。
周舟又眨了眨眼——
不是啊……
他心中大为失望,悻悻地松开手,嘴一张,不知又要说出什么离谱地话来。
好在于琅也跟着他身后,三步并两步地大步跨了过来,赶在他做出更失礼的事前,拎着他的后领,一把将人扯了过来,还明智地捂住了他的嘴,帮他禁了声。
“抱歉,失礼了。”
于琅躬身致歉,压在周舟肩上的手也将他压着,一并弯了弯身。
“唔唔唔——”
周舟此刻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于初次相见的人而言,自己方才的那番动作着实失礼,也跟着道了歉。
只是于琅捂在他嘴上的手还未放下,道歉的话语就只剩下了一串难辨其意的唔唔之声了。
另一边,小陶快步走了过来,也躬身一礼,“抱歉,我这兄弟并无恶意。只是赤子心性,冲撞到了执事,还望见谅。”
“贵客言重了。”那天机阁执事回过神来,亦是对着三人又施了一礼,直起身后又道:“这位小郎君似是对我们天机阁的人傀很有兴趣,在下唤来一位,与郎君细瞧,可好?”
“唔唔唔——唔唔唔——”周舟即便仍被捂着嘴,都没堵住他的赞成声,在于琅的钳制下,仍然连连点头。
“在下天机阁执事虚怀,三位贵客请随我来。”
将这突发的意外揭过后,那天机阁执事转回正题,当先报上名号后,侧身一让,复又引着三人往堂深处而去。
周舟:“唔—唔呜唔—唔唔呜唔—唔唔唔——?”
虚怀走在前面,听后身后那一连串语调高低变换的含糊唔唔,竟偏过头来,笑道:“小郎君是想问,我是不是了个兄弟叫若谷?”
周舟:“唔呜—唔呜——!”
小陶、于琅:“……”
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好笑和无奈。
都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再禁他的言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于琅松开了手。
周舟重获自由,忙不迭地点起头来,“是啊是啊!”
虚怀好脾气地笑吟吟答道:“在下确实有个师弟,名唤若谷。”
说话间,这位脸上笑眯眯,瞧着脾气分外好的天机阁执事,已将三人引至一间隔厅。
“贵客请。”
那隔厅无门,是以漆木大屏风相连、转折,隔出的一间厅堂。
那几幅大屏风上皆绘着山水,山水画屏这么一环绕,竟似被青山环抱住了一般。
厅角摆着落地博山炉,香烟盘旋。
中央则置着一张条案。
虚怀对着三人一礼,走至案后,靛青衣袖一震一落,坐定。
三人也跟着落了坐。
小陶一捋袍角,端端正正坐在中间,于琅和周舟一左一右坐于两侧。
三人坐定后,远山画屏后便转出一位天机阁仆役来。手中托着一只漆盘,盘上搁着四只玉瓷盏,盏中青碧的茶汤澄澈润泽,热气袅袅,灵气氤氲。
于琅面上不显,心中却道天机阁竟连待客的茶都是灵茶吗?难怪十两金才能踏人家的门。
小陶端起茶盏轻呷一口,亦是微微讶异,观其塞、闻其香、品其味,察其盎然灵气,竟是与云雾灵茶齐名的“碧云青”。
只是开在中县的一家分铺,待客的灵茶竟比常州城的都高上两等?
是因为这分铺,还是……待客的执事?
小陶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对案而坐的虚怀,那执事正手执玉盏,垂眸品茶。
周舟却没想那么多,只好奇地盯着瞧那上茶的天机阁仆役瞧——
这个……该是人傀了吧?
是不是呢?
那上茶的仆役事已毕,躬身一礼,正欲退下,却听虚怀忽然开口道:“雾华便留在一旁吧,让小郎君好好瞧瞧你。”
“是,主人。”
被称作雾华的人傀对着虚怀躬身一礼,又向三人施了一礼,而后便一捋袍角,坐于右侧案角,周舟身侧。
行住坐,竟都与人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