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勒主教来得很快，但也不算太快。

他去换了一身衣服，把那件沾了血气的低调袍子换回了他一贯穿得代表神职人员的教会长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一丝不乱。

虽然大家都知道他现在的主教地位是怎么回事，但他依然如“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强调自己的神职人员身份，因为他现在的主子需要自己这样强调。

进门之前他在廊下站了两秒，把呼吸调匀了，看着侍从伸手敲门，通报他的到来。

里面简单传出来一声“进”。

侍从为科勒主教推开门，他自己走进这宽阔豪华的书房，一眼看见国王坐在书桌后面，正在将一封薄薄的信纸重新装回信封之中。

他目光在那张信纸被灯光从背面透出的墨水字迹上飞快地扫了一眼，没看清内容，重点只在落款那里——他在脑子里将反过来的镜像字在脑子里复原，意识到是艾伦的信。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走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坐。”欧文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提前准备好的椅子。

科勒主教坐下了，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上。

他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奥古斯都大主教倒台的时候他反水反得及时，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主教的位子，但“反水活命”和“获得信任”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教廷里视他为叛徒的人不少，国王这边的人愿意相信他的人也不多，他就像块夹在磨盘中间的谷子，两头受力，全靠国王这根轴撑着不让他被碾碎。

而这次刺杀王太后的事，他被艾伦威胁当了一回帮凶——传话、支走塞西莉亚、事后不可避免的帮着圆场，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

他现在能站在这儿，全因为国王不想给艾伦定罪才将他这个在王太后被刺杀前“莫名活跃、十分可疑”的人也轻轻放下。

而他必然不能就此以为自己已经过关，而要主动为国王分忧。

所以他在到来之前，将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并带来了。

欧文把桌上那封信翻了个面，背面朝上盖住了，然后开口：

“你知道我今天找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疑问的句式，但语气却很平板而理所应当认为对方有答案。

科勒主教起身微微欠身：“明白，愿为陛下解忧。”

“四年前王太后派人去乡下行宫灭口玛利亚公主的事，经手的人里有两个还活着，一个在佩蒂特家领地上当管事，一个调去了王都的税务所。我分别找了他们，两个人一开始都不肯说，后来我把利害讲明白了——王太后已经死了，佩蒂特家族现在自顾不暇，没人会替他们兜底——那个税务所的先松了口，交出了一封王太后亲笔的指令抄件。当管事的那个胆子小些，但另一个人已经招了，他抵赖也没用，也跟着画了押。两份证词我都带来了，还有那封抄件。”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皮夹，双手递到桌上，然后退回去又说：

“教会内部也有相关的记录留存，当时佩蒂特家族借用了教会在当地的一个小教堂作为杀手的落脚点。”

欧文接过去打开，抽出里面的纸页一张一张看。

科勒主教坐在对面，看着国王几乎是面无表情，心里打鼓，但嘴上没停：

“这些证据，可以用来跟佩蒂特家族交涉。塞西莉亚小姐当时闹的那一场，无非是仗着‘王太后遇刺、王室必须给个交代’。如果把这封指令亮出来——王太后当年派人去行宫杀人的事一旦曝光，佩蒂特家族就再也没法以纯粹的受害者自居了。他们要是识相，就该把塞西莉亚的嘴管住，别让她再咬着不放。”

欧文把纸页放回皮夹里，没接话，也没说好还是不好。

他把皮夹往桌角一搁，忽然说：“艾伦使用了禁术。”

科勒主教一愣。

“增强光明魔法用的禁术，代价是寿命。”欧文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无可奈何的事情：

“就算佩蒂特家族那边需要交代，可他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不管我们找不找到他。”

科勒主教的后背一瞬间沁出了冷汗。

他太熟悉这种话术了。国王把“艾伦活不了多久”和“王太后的死需要交代”放在前后脚说，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王太后死了，得有个承担这个罪。

艾伦是凶手，但艾伦反正要死了，让他担罪等于什么也没罚——佩蒂特家族不会满意，王廷的体面也挽不回来，而且国王私心也并不想让他承担。

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