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站在母亲面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年,却从来不知道那是他娘。现在知道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问:“值吗?”
母亲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她说:“值。因为你活着。”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母亲等了二十年。杀了五个人。假扮了二十年太监。忘了自己是谁。
值吗?
因为他活着。
他看着母亲,问:“那你呢?”
母亲说:“什么?”
九方渊说:“你活着吗?”
母亲愣住了。
九方渊说:“你等了二十年,杀了五个人,报了仇。可你活着吗?”
母亲没有说话。
九方渊说:“你刚才说,你忘了自己是谁。你活着吗?”
母亲的眼泪流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九方渊走过去,抱住她。
他说:“娘,你活着。你是我娘。你活着。”
母亲抱着他,哭了。
翠儿一直没说话。
她就站在月光下,看着。
看着母子相拥,看着他们哭。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二十年的等待,像是无数个日夜的旁观,像是终于看到这一幕的复杂。
九方渊抬起头,看着她。
他问:“你看够了没有?”
翠儿说:“没有。”
九方渊问:“还要看什么?”
翠儿说:“我还要看你做选择。”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翠儿。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像一尊石像。可那尊石像,活了。她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二十年的结局。
九方渊沉默了很久。
母亲在等他。
翠儿在等他。
读者也在等他。
他问:“你当年是怎么成为执棋人的?”
翠儿说:“上一任执棋人找到我,问我同样的问题。”
九方渊问:“你选了哪个?”
翠儿说:“我选了二。”
九方渊问:“为什么?”
翠儿说:“因为我想看着。看着那些人怎么死。”
九方渊问:“你恨他们?”
翠儿说:“不恨。”
九方渊愣住了。
翠儿说:“我只是想知道。”
九方渊问:“想知道什么?”
翠儿说:“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人。想知道他们杀人的时候在想什么。想知道他们死了之后,会不会后悔。”
她看着九方渊,说:“我想知道一切。”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翠儿。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二十年的好奇,像是无数个日夜的追问,像是终于快要得到答案的那种迫切。
他问:“你现在知道了吗?”
翠儿说:“知道了。”
九方渊问:“他们为什么杀人?”
翠儿说:“因为他们怕。”
九方渊问:“怕什么?”
翠儿说:“怕自己活不下去。”
她看着九方渊,说:“皇帝怕有人夺他的位子。太子怕父皇废了他。二皇子怕太子继位。首辅怕自己的把柄被人知道。边将怕回来被人杀。太监怕自己查不出真相。”
她顿了顿,说:“他们都怕。怕了一辈子。最后死在怕里。”
九方渊站在那里,听着。
翠儿说:“他们骗自己,说不怕。可他们怕。怕得要死。”
九方渊问:“那你呢?”
翠儿说:“我也怕。”
九方渊问:“怕什么?”
翠儿说:“怕你选错。”
九方渊愣住了。
他看着翠儿,问:“我选错会怎样?”
翠儿说:“会死。”
九方渊问:“谁死?”
翠儿说:“你。”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翠儿。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忽然有了变化。不是变老,不是变丑,而是变得柔软了。像是终于露出了二十年藏着的那个自己。
他说:“我不会选错的。”
翠儿问:“你怎么知道?”
九方渊说:“因为你在看着。”
翠儿愣住了。
九方渊说:“你看了二十年,就是在等这一刻。我怎么会让你失望?”
翠儿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
可她的手,握紧了。
九方渊转过身,看着母亲。
母亲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走过去,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