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了，第一次抱母亲。

母亲的肩膀在抖。

他说：“娘，我选二。”

母亲没有说话。

可她的手，放在他背上。

很轻，很暖。

他松开手，看着她。

他说：“我会替你看着。替你看着那些人。替你看着这盘棋。”

母亲的眼泪流下来。

她点点头。

九方渊转过身，走到翠儿面前。

他问：“我选二，是不是也要像你一样，看着别人受苦，什么都不做？”

翠儿说：“是。看着，什么都不做。”

九方渊问：“那看着有什么用？”

翠儿说：“没有用。”

九方渊愣住了。

翠儿说：“看着，救不了人。看着，改变不了事。看着，只是看着。”

她看着九方渊，说：“但你可以在看着的时候，把真相写下来。”

九方渊问：“写下来有什么用？”

翠儿说：“让后来的人知道。”

她看着九方渊，说：“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死的。让他们知道，这些人骗了自己什么。让他们知道，这盘棋是怎么下的。”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翠儿。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光。

他问：“那六章，是你写的？”

翠儿说：“是。”

九方渊问：“你写的都是真的？”

翠儿说：“都是真的。但他们骗自己的那些，不是我编的。”

九方渊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翠儿说：“我看着。”

她看着九方渊，说：“我看着皇帝躺在床上想那句话。看着太子对着舅舅说怕。看着二皇子烧信。看着首辅做梦。看着边将喝酒。看着太监烧信。”

她顿了顿，说：“我看着他们骗自己。然后把那些话记下来。”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着翠儿，问：“那你看着我呢？”

翠儿说：“也看着。”

九方渊问：“看着我做什么？”

翠儿说：“看着你查。看着你走。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九方渊问：“那你看到什么了？”

翠儿说：“看到你活下来了。”

九方渊的眼泪流下来。

他看着翠儿，问：“如果我选二，我能不能写我自己的故事？”

翠儿看着他，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一个终于问到点子上的问题。

翠儿说：“你已经写了。”

九方渊愣住了。

翠儿说：“你抄了十年信。你查了这些人。你走到这里。每一步，都是你的故事。”

她看着九方渊，说：“你活着，就是你的故事。”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翠儿。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她身上，照在那间小屋里。

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笑自己。

他说：“那我选二。”

翠儿点点头。

九方渊转身，看着母亲。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他说：“娘，我走了。”

母亲说：“好。”

九方渊走过去，最后抱了她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到翠儿身边。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站在那间小屋里，站在那个等了二十年的夜里。

翠儿问：“准备好了吗？”

九方渊说：“准备好了。”

翠儿说：“那走吧。”

九方渊点点头。

他们推开门，走出去。

走进月光里。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地上，照在那些红墙上。

他们走在夹道里，一步一步。

走向坤宁宫。

走向皇后。

走向那盘棋的最后。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看着他们走远。

看着他们消失在月光里。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什么。

她说：“值了。”

没人应她。

只有月亮，在天上，静静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