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一辈子。”
九方渊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问:“那我能做什么?”
母亲说:“写。”
九方渊问:“写什么?”
母亲说:“写你看到的。”
她看着九方渊,说:“写那些人的自欺,写他们是怎么死的,写这盘棋是怎么下的。写下来,留给下一任。”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母亲。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光。
他点点头。
那天夜里,他开始写。
写皇帝那章。写他在乾清宫咳血,望着承尘想那句话。写他骗自己说关心天下,其实只想弄懂那句疯话。
写太子那章。写他在东宫砸了茶杯,怕父皇听进去。写他骗自己说怕父皇,其实怕的是舅舅。
写二皇子那章。写他在府里看边将的信,等时机。写他骗自己说信边将,其实根本不信。
写首辅那章。写他在书房打盹,梦见二十年前的学生。写他骗自己说在等真相,其实在等自己的把柄。
写边将那章。写他在北境军帐里喝酒,等消息。写他骗自己说在等时机,其实不敢回去。
写太监那章。写他在御书房坐着,看那六封信,烧掉。写他骗自己说在查真相,其实在等死。
他写得很慢。
每一章都写很久。
写着写着,他发现一件事。
他写的东西,和翠儿写的六章,一模一样。
不是内容像。
是写法像。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翠儿说过的话。
“你已经写了。”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写的就是翠儿写的。
翠儿写的,就是他写的。
他看着那些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是执棋人。
翠儿也是执棋人。
他们写的,是一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月亮落下去了,太阳还没升起来。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片灰。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写他母亲是谁。
写翠儿是谁。
写他查到的那些事。
写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写到天亮。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的天亮了。阳光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他看着那片光,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等什么。
他说:“我是执棋人了。”
没人应他。
只有阳光,在天上,静静地照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
坐下。
继续写。
写那盘棋的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