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在洗衣房站了很久。
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在那些空荡荡的木盆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那些晾着的衣裳轻轻晃动,像一个个飘着的影子。
他喊了三遍。
没有人应。
他知道,她不会应了。
翠儿走了。
像师父一样,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师父消失的时候。那口井,那个地窖,那封信。也是这么突然,也是这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只留下一封信。
只留下几句话。
他看着那片黑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难过。不是愤怒。不是失落。
是一种空。
像是被人挖走了什么,又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
他转身,走出去。
走回那间小屋。
推开门,点上灯。
灯光亮起来,照在桌上。
桌上摊着他写的稿子。
从第1章到第146章。
皇帝那章,太子那章,二皇子那章,首辅那章,边将那章,太监那章。
还有那些他后来写的。
翠儿那章,母亲那章,师父那章,林远山那章。
一页一页,整整齐齐地摊在桌上。
他坐下来,看着那些字。
看着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在写的,就是读者正在看的。
他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自己写第一句话的时候。
“承乾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他想起自己写皇帝躺在床上,望着承尘,想着那句疯话。
他想起自己写太子摔了茶杯,说“我怕父皇听进去”。
他想起自己写二皇子烧信,说“时机未到,按兵不动”。
他想起自己写首辅打盹,梦见二十年前的学生。
他想起自己写边将在军帐里喝酒,说“这盘棋,下到最后,谁赢还不知道”。
他想起自己写太监烧信,说“六个人,够吗”。
他以为自己在查案。
其实他在写书。
他以为自己是主角。
其实他是作者。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查了那么久,走了那么多路,见了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心。
原来他只是在写。
写那些人的自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