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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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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杜疏把白布从他眼角拿开检查止血,“肋骨可能有一两处内伤,我府里有药,跟我回去。”

少年把簪子往怀里又收了半寸,“我没钱。”

“不要你钱。”

“那你要什么?”他的警觉不像十四岁,走在极长的暗路尽头碰到一盏不知是灯还是火的东西,必须确认。

“不要什么。”

对看了好一会儿。

杜疏站起来,把手伸到他面前。

“我只是个医者。”手还伸着,“你叫什么?”

“阿留。”少年嗓子里最后那点力量掉在了这两个字上,似乎用尽全身力气,“留住的留,我娘说,她这辈子留不住什么,就留住了我。”

简短说了来历,大户人家里的庶子,没爹疼,娘也不在了,能留住的只有那根老旧金簪。

杜疏顿了一下,然后低下视线看着他的眼……

“杜是我的姓,新是你的命,从今天起你不是谁的庶子,你是我弟弟。”

那只手还伸着,手背有道旧疤,虎口有剑茧,指节修长,是一只既能握药碾也能握剑的手。

阿留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伸出自己那只左手,虎口到腕骨有一道陈年烫疤,比杜疏手上那道更暗,他把手放进杜疏手里。

回到宁王府时已过午。

杜疏把少年带进自己院子,让青檀去拿金疮药和干净纱布,又让灶房烧了壶热水。

搬了椅子让阿留坐在石桌旁,光线刚好够看伤,用热水浸过的软布把他脸上的血污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到眼角那道破口时阿留没躲,但他眼睛一直看着杜疏的手指落点。

“不疼。”

“还没擦到伤。”

“我说的不是伤。”

杜疏没接话,她把金疮药匀匀敷上,然后掀开他前襟看肋。

左侧第三第四根有淤青和轻微骨擦感,没明显错位。

她把衣服给他拉回去,找来一圈布自腋下绕圈替他固定肋骨,“每天换一次药,晚上正着躺,侧躺会压到。”

阿留低头看缠在自己身上的那圈捆得很紧的布,每圈间距一样。

“你经常给人缠。”

“嗯,山上被夹伤的猎户多。”杜疏从不掩饰自己的来历。

青檀送来热粥放在石桌上,阿留看了一眼粥又看了一眼杜疏,然后端起碗开始吃,吃得很慢,但一口没停。

吃完后他从怀里把金簪取出,簪子被血染了小半截,簪头是只小蝴蝶,翅膀上嵌着粒绿豆大的玉。

他用袖子慢慢擦,擦完重新放回最贴身那层,然后抬头看杜疏。

“……哥。”

极低的一声,低到院墙外那只麻雀几乎盖过去,杜疏站在门口回头看他,弯起嘴角,虎牙亮了一瞬。

“嗯。”

傍晚的风转了方向,杜疏在药房给阿留煎今晚的伤药时青檀敲门进来说郡主交代了两件:第一,给新来的少年备衣裳,深色、不容易脏;第二,今晚的粥不用送花厅,让少年来正厅用晚膳。

杜疏转过头看青檀,“郡主自己说的?”

“自己说的,还说让灶上多蒸一碗蛋羹,说那个养身体。”

杜疏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时手顿了一顿,她没有告诉宴芙阿留的肋骨需要养多久。

下午青檀去宁王妃院里回话时把今天巷子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讲得绘声绘色,从轿子怎么拐进左巷、仆役怎么凶、郡马爷怎么蹲下来给人止血、到郡主怎么一句话吓得那群人棍子都掉了。

宁王妃坐在窗下绣一只还没完工的荷包,针线从头到尾没停过,但青檀讲到“郡马爷说从今天起你不是谁的庶子,你是我弟弟”时,她的针尖在绸面上有片刻停顿,然后接着绣,面不改色。

“王妃,那个少年手背上有道旧烫疤,跟郡马爷手上那道有点像……”

宁王妃把荷包翻了个面继续绣,“那是被火烧的,烧纸的时候火舌舔上来了,没收手。”

她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

青檀歪头:“王妃您怎么知道……”

“猜的。”宁王妃剪断了线头,“去灶房说一声,晚膳多蒸一碗蛋羹。”

青檀应声出去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时宁王妃已经把荷包搁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羊脂玉镯,指腹沿着镯子内侧的旧刻痕慢慢走了一圈。

那只镯子是当年友人送她的,镯子内侧刻着三个字,连宁王都不知道是什么。

后来傍晚她去找了宁王,只说了五六句,宁王靠在书案后把手里那张未写完的折子翻了个面批了几句,然后推了一本旧名册到她手边,点了其中一个名字。

他在把领米月银与籍贯栏对应完毕之后补了句不轻不重的半截话:“慢慢来就行,不坏。”

宁王妃把那本名册收进袖中往外走,穿廊回到自己那间常年不过于敞亮的小侧间推开门,把名册叠搁在梳妆台下那口不常开的旧屉底格里面,跟当年友人给她的最后一封、没被任何人翻过的信放在一起。

关屉时手臂没有异常力道,她这辈子在拉与关之间已经练习过太多次。

晚膳摆在花厅的偏间。

宴芙坐在上首,面前只搁了一小碗汤和半碟菜。

阿留换了新衣裳出来时头发还是乱的,脸上贴着纱布,走路时拢着左臂不敢摆,但他走到桌前没有畏缩,他站在椅子旁边没坐,先抬眼看杜疏。

杜疏点了点头。

阿留这才坐下。

宴芙看了整个过程没有出声,但她把灶上送来的那碗蛋羹从自己面前推到了阿留那边,推得很随意,好像本来就打算给那个位置放的。

阿留低头看着那碗蛋羹愣了很久,然后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谢郡主。”

“不用谢,吃完。”宴芙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

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沿的细微声响,杜疏坐在两个人之间,左边是宴芙,右边是阿留。

安静地吃自己的饭,偶尔抬眼看一下宴芙有没有在拨碗沿,今天拨了两次,但比昨天吃得多了小半碗。又看一下阿留有没有好好嚼,这孩子饿怕了,吃的时候容易吞。

饭后阿留站起来收了自己和杜疏的碗筷,宴芙说不用收丫鬟会来。阿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娘教的,吃了别人家的饭,要把碗收干净。”

宴芙看着这个瘦到让人担心的少年端着一叠空碗走出花厅偏室的背影,偏头对杜疏说了一句:“你捡回来的人,跟你一样,怕欠别人。”

杜疏把桌上最后那盏油灯的火拨亮了一点,纠正她:“是怕还不掉。”

宴芙没有说话,她窝在摇椅里看了一阵窗外那丛新藤,今天浇过水了,叶尖不像昨天那样发黄了。

入夜以后杜疏回到药房检查了明天要用的药材份量,又去阿留房里看了一眼,他已经睡下了,呼吸均匀,正着躺的,没有侧身,枕头边放着那根蝴蝶金簪。

杜疏把房门关好回自己屋里点了灯,她本来打算把今天的出诊笔记写完,但笔拿起来之后在纸上只写了五行就停了。

她在想宴芙今天去那条巷子的路线,从东市口左转绕着内城外围走半圈才能到家的一种走法。

也许她只是想绕路看城。也许她是有意看那段,杜疏不确定,也不想提前下定义。

她在最后一行写了这几个字搁了笔,其实她还有一句没写的。

今天在巷子里她把阿留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那只攥着她手指的手一直在抖。

和四岁被丢进狼窝的自己一样,那年爷爷的手也是这样伸过来的,不紧不慢地等她自己伸出去,她花了多久才把自己的手交出去,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住了爷爷的等待。

今天她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她把那页纸翻过去在背面画了一道从上往下、又从下返上的箭头涂掉,压熄了灯。

睡前手指碰到枕边那个暗青色布包,里面的甘草片还够用很多天。她没有翻包看,只是确认它还在,然后闭上眼。

隔壁院子里那盏灯也还没熄。

宴芙把朱笔在自己册子上写了今天第十七页的新批,但写完后又翻回第一页,看那行再也没改过一笔的短句看了很久,靠在软垫上闭眼。

入睡前她脑子里还闪着几个碎片:轿帘缝外那个跨下马的背影、巷子里少年攥在怀里的蝴蝶簪、饭桌上阿留说那句话时声音里的某种东西。

那种东西她曾经也有过,八岁那年被丫鬟背叛之后她把它藏起来了,她以为不会再从任何人嘴里听到它。

今天听到了,从一个被踩在巷子泥地里也没松开母亲遗物的少年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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