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天亮得早一些。
杜疏推开窗的时候老槐上的麻雀已经不在原来的枝杈上了,换了两只更小的,挤在同一根细枝上互相啄羽毛,枝子颤得厉害但两只都不肯换地方,像在争一个答案连它们自己也不知道的问题。
她把停云剑从床尾拿起来挂回腰间,洗脸、束发、叠被,今天叠得比昨天快了一点,显然对新居所已经有了几分熟悉。
去药房之前先绕到膳房,灶上的大娘正在揉面,两只袖子卷到肘弯上头,手指粗短有力,面团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转。
看见杜疏进来愣了一下,手上沾着面粉不知道该不该行礼,僵在那里像只被突然惊到的母鸭。
杜疏说了声早,自己从灶台边取了热水壶,然后扫了一眼灶台上的东西,问了一句:“灶上还有小米吗?”
大娘指了指墙角的陶罐,杜疏走过去舀出小半碗小米,在水盆里快速涮了两遍,放进一口干净砂锅里加了水,搁在灶眼的小火上,动作很流畅。
“郡马爷这是……”
“给郡主熬的,米油养胃,比蜜水实在。”她手底下控制火候,保持刚好让水面微微翻滚但不沸出锅沿,“麻烦您看着,别沸出来,半个时辰以后我来取。”
大娘看着那口开始冒热气的砂锅,又看看杜疏挎着剑走出灶间的背影,站在原地眨了好几眨眼。
她在宁王府灶上干了快二十年,府里来来去去好些人,三任大夫、五个管事、数不清的丫鬟仆役,倒是头一回见到能算是小半个主子的存在天刚亮亲自来灶房给郡主熬粥。
她转身把面团拍在案板上,拍得比平时轻了很多,好像怕惊动那锅粥。
药房里,昨天的甘草还摆在架子上,第二格,和杜疏昨天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把今天煎的药用小火慢慢煲上,等了半个时辰去灶房把小米粥端过来用棉套温在旁边。
煎药的间隙她整理了一遍药柜,几味受潮的药材摊在窗台上借早间薄日照着,标签翘角的用米浆重新贴平,把一罐已经过了药效的陈年茯苓清出来放在一边准备报库房换新。
做事的时候手指不停,脑子也没停。
今天要出门,宴芙昨晚说的那个由头是假的。
东市老药铺欠方子,这个说法连青檀都知道不对,青檀昨晚收拾茶具的时候小声嘀咕过一句“老药铺去年就搬走了”。
宴芙不至于不知道,但她还是说了。
真由头是什么,杜疏猜不到。
爷爷说过:“有些答案不是问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所以她等。
小米粥熬到米粒半化不化的时候关了火。她把粥壶和煎好的药用托盘一起端着往花厅走,路上经过花园时那个姓周的老仆又在拔草,这次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便低头继续拔草。
青檀已经在花厅门口等着了,看见杜疏手里那个粥壶,眼睛亮了一截:“郡马爷您还自己熬了粥,郡主昨儿晚上还在说早起胃不太实,喝蜜水越喝越……”
她捂嘴没往下说,杜疏只是个有着名头的郡马爷。
杜疏进了花厅,宴芙今天换好了出门的衣裳,不是那件月白外袍了。
换了一件薄青色的交领窄袖衫,外面罩了件颜色更深些的氅衣,领口的银灰缎边还在,但整体比平时在花厅里的装束利索了不少。
头发也比平时梳得紧些,鬓角没有散出来的碎发,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仍然没有脱离那个‘随时可能需要坐下来’的边界。
杜疏把药和粥一并放在案上,“粥先喝,药喝完再出门。”
宴芙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米油,不是蜜水。
颜色浅黄,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皮,那是小火慢熬才会出的米油层,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温糯糯的,从喉咙到胃一路铺下去,不带一点刺。
“你熬的?”
“嗯,灶上有小米,顺手。”
宴芙没有再说话,把整碗粥都喝完了,然后喝了药,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米油的痕迹,取出手帕轻轻擦拭。
随后她站起来:“走吧,轿子在侧门备好了。”
宁王府的轿子不大但里头铺得软,垫子是旧青色暗花缎面,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小半寸。
轿帘刚一放下,马上被从里面掀了一个角看往外,轿外那人却拴缰向前,没回头。
杜疏骑马跟在轿子旁边,马上看京城的街和昨天步行进府时看到的又不太一样。
从高处看下去,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接一家比昨天画的地图更密,不光有布庄、粮行、铁匠铺、豆腐坊,还有一家门口挂着木雕云纹招牌的旧书局,一个正在收外展竹帘的茶楼,一间巷门口摆了一地陶罐的酱菜摊。
早市的摊贩已经开始收了,有人在把剩的青菜往筐里拢,有人在给最后一个客人称干货,一个卖糖人的老伯把铜锅底的最后一点糖稀刮在棍子上做了一个歪扭的小马,顺手递给旁边守了半天的光脚小孩。
空气里混着菜叶的土腥、刚出炉烧饼的焦香、还有不知哪家后院晾晒的药草味,和山上的药草味不一样,山上是新鲜的、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清冽,京城药摊晒的是切好成段的甘草和当归,干透了的陈香,从瓦罐间慢慢地往外走。
轿子到了东市口慢下来。宴芙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目光没在任何一间铺子前面停。
“左转,前面巷子进去。”
青檀跟在轿边愣了一下:“郡主,老药铺在东市右街,左边那条巷子只通后河的旧仓房……”
“先去别的地方。”
杜疏骑在马上听到这句话,偏头看了一眼轿帘后面那个只露出半截下巴的侧影。
老药铺是假的,出门之前她就确定了,现在连方向都不对,宴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药铺。
但她还是没问,把缰绳往左轻轻一扯,马头顺从地跟着轿子拐进了巷子。
巷子逼仄、两边是老宅高墙,石板缝里长着干枯的青苔,墙头上爬了些冬天没枯透的老藤。
马蹄踏在石板上闷闷地响,回声从两侧高墙一路弹回来,像同时有五六匹马在走。
轿子慢到快停的时候前面突然来了一阵嘈杂。
有人在喝骂,嗓音粗粝得压在巷壁间让人没法立刻判断来向,夹杂着拳脚落沉的闷响,以及一句被反复碾在噪底断断续续叠在噪音最低层又从未消失的碎念。
杜疏勒住马。
巷子拐角处一群人围成一圈,仆役打扮,七八个,有穿灰短褐的,有腰上还挂着某府铜牌没摘的,圈子的圆心是挤在墙脚地面的少年。
仆役们在往他身上招呼拳脚:有人踢,有人踩,有一个人弯腰拽他护在胸口的那只手拽不开,被旁边另一个推了一把说了句“直接掰断不完了”。
少年把自己弓成极小的一弧,脸埋进膝盖,两条胳膊死死地锁住怀里,护的不是头,不是肋骨,是手里一根金簪,命根子一般紧攥着不松。
“打死这贱种!居然还敢跑……夫人说了,今天不交出来就别想活着出去。”
又是一脚踢上肋侧,他身体弹了一下,手没松,嗓音从膝与臂之间挤出来,极低,极哑,翻来覆去只叠同一句话:“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你们不许抢……”
杜疏下了马,往前走,没有拔剑也没有喊住手。
从仆役的后脑位置走近时那伙人回身看见一个挎剑的穿过己侧墙线往里走,面上是一派平稳沉静,不自觉让了让,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让。
她弯下腰停在少年面前蹲平。
动作不快,怕惊到受伤的幼小动物,蹲定后她的视线锁在对方蜷缩的身体上。
“你手在流血,要不要先止血?”
少年猛抬起头,颧骨太高,下颌太分明,脖子细到令人担心,眉眼极浓,瞳仁比寻常人的黑,像要把光全吞没,左眼角有一道刚破的口子,血顺着颧骨淌到怀里那根他用双手死死护住的金簪上。
他看着杜疏的眼睛,像小狼崽一般狠戾的眼神,也许在判断这是不是也是要来抢簪子的人。
片刻后他把护簪的手松了一点,就一点。
“……他们要我娘的簪子。”他嗓子像被砖角磨碎了拼回去再磨了一次,还用残留的气出声。
“我不抢你娘的簪子。”杜疏从袖里抽出看起来有些旧却很干净的手帕,“先止血,眼角那道口子不浅,往前半分会伤到眼睛,我轻一点,你不动就好”
少年盯着她手上那条手帕,然后又盯着她的眼睛,一时有些茫然。
比少年更茫然的是那群方才对少年拳打脚踢的恶仆,有人凶巴巴开口问:“你谁?”
“杜疏。”
帕子折了两折悬在少年伤口上方没直接落,在等少年的允准。
少年沉默几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杜疏的手才落下去,力道刚好。他眼眶是干的,从头到尾没掉过泪。
身后仆役开始躁,为首的往前逼:“你什么人……那簪子可是我们府里……”
杜疏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拔剑,没动,只用眼神逼得那仆役往后退了半步。
轿帘动了。
宴芙的声音不急不缓地穿过帘缝传出来:“青檀,去问问那几位管事,光天化日之下堵在巷子里按墙角打一个半大孩子,是哪家的规矩,问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青檀应声往前走,个子小,走得一点不怵,停在仆役面前下巴微抬:“郡主让我问你们是哪家的?”
话没说完带头的棍子已经弹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领头者捡棍子时不敢抬头看轿子方向,磕巴说了句误会,拔腿就走,走的时候有两个绊了彼此差点摔一团。
少年看着跑远的那批人,转过头来看蹲在自己面前的杜疏。